梁軍距著京城越來越近的這幾年,越帝的精神越來越恍惚。

他的身子已經因常年服用神蜓壯陽露而透支,時常感覺虛乏無力,甚至現在已經連服春藥都有心無力了。

傅盼兒曾萌生過趁他熟睡時刺死他的衝動,可後來卻慢慢覺得,看著他一點點的發爛發臭,從至高無上的皇帝即將變成亡國的喪家之犬,更解恨。

越帝即便在軍事上如同草包,也知道他們越國的襄城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險要非常。

可直到通往襄州的路途被截斷,援助的物資與稀薄的兵力都輸送不了時,越帝徹底傻了眼。

得知襄州失守,京都被破已是必然之勢了,在朝臣們的勸諫之下,越帝決定棄城南逃。

越國宮城內宮妃皇嗣眾多,此次出逃自是不能盡數帶上,況且越帝對他們也無甚感情。

最終秘密出逃的宮車只有三輛,越帝、宮妃、皇子各一輦。

已經晉了貴妃之位的傅盼兒坐在車駕正中,左右是為越帝生養了長子與次子的榮妃與如妃。

兩個皇子雖已近十歲,已經算得上是半大小子了,要不也不會把他們帶上,宮裡還有些咿咿呀呀連話都說不囫圇的,逃亡路上定是也不會帶來絆自己的腳了。

可是這兩個孩子許是也從小被寵溺壞了,一路吵嚷不休,兩個妃子也是哭哭啼啼,鬧得傅盼兒額間一跳一跳。

兩個妃子哭著哭著說起了話。

“你說我們怎得那麼命苦,若是沒跟他,也不用守這麼多年活寡,如今還得逃命。再往南都快到海邊了,還能逃到哪去。”

“是啊,走之前我父親與我說,梁軍承諾不斬無罪之朝臣官員,若不是做了這個如妃,我也不用跑了。”

“原只以為梁國那三皇子是個活夜叉,能向地府借兵才那般厲害,不想如今梁國又出了個玉驍將軍趙雪橋……”

一直閉目養神的傅盼兒倏地睜開眼,抓著榮妃的手問。

“你方才說梁國將軍,叫什麼?”

傅盼兒的指甲嵌進了榮妃的皮肉,疼得她驚呼連連。

“你幹什麼!現在已經出了皇宮了,你還想跟咱們擺貴妃的架子麼!”

傅盼兒湊近她的臉,眼中有讓榮妃莫名覺得膽寒的寒意。

“我問你,你剛才說的那人,叫什麼?”

榮妃被她氣勢所懾,雖然不服,但還是囁喏著答了句:“聽我父親說的,叫趙雪橋。”

榮妃與如妃出身顯赫,父親都是朝中重臣,她們的訊息總是比自己這個沒有背景的牢靠。

南逃之前,傅盼兒著人去父母弟弟的宅子中送了口信,卻被告知宅中已人去樓空。

她原本以為這世上已無人再值得她牽掛,等到看了越帝行至末路時的慘象,她就可以放手離去了。

可如今再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傅盼兒十分篤定並非是同名,那位終結這濁世苦難的,一定就是趙大哥。

傅盼兒眼中熱淚滾滾,他是來救她了嗎?他還能認出她嗎?

可是,她已經不再是那時的她了。

她被禽獸糟蹋了四年,對他曲意逢迎,為了博他的喜歡,這具身子不知道做了多少讓她自己都覺得噁心的事情。

便是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她的大仇終於得報,她心上的傷口卻永遠都癒合不了了。

她忘不掉這一段不堪回想的記憶,為了報仇,她甚至親手殺害了自己的骨肉。

傅盼兒越想越痛,哭得傷心欲絕,倒是看得榮妃與如妃不哭了,面面相覷。

“我說貴妃娘娘,陛下眼下也不在這車上,您哭得這般悽楚是給誰看的?”

話音剛落,車駕緩緩停下,陸德友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貴妃娘娘,陛下喚您去前車伴駕呢。”

傅盼兒方一上車,越帝就撲進了她懷裡。

平日裡在傅盼兒面前極力展現雄風的越帝,如今已經撐不住他那可笑的自尊了。

傅盼兒聽見他的抽泣聲,冷冷笑了,話音卻輕柔。

“陛下別怕,盼兒在,盼兒一直陪著陛下呢。”

傅盼兒說著話,手指在越帝的後腦上一下下的輕撫著,彷彿母親般慈愛溫柔。

連日驚懼難眠的越帝就這樣趴在傅盼兒腿上睡著了,年近三十的男人,臉上還掛著乾涸的鼻涕眼淚。

“陛下,您還真像個孩子呢。”

許是越帝沒睡熟,聽見這似曾相識的話語,口中喃喃喚了句:“母妃……”

傅盼兒強忍著想拔下發間髮釵戳入他頸間的衝動和胃裡不斷翻騰的噁心。

她知道越帝的惡念是源於那個他又渴望又害怕的母親,可這不是他把罪孽傳遞到她和萬千受他迫害的女子身上的藉口。

越國最後的兵力還在做著抵死的抵抗,而劉整所率的水師、步兵由入海道一路南下,趙雪橋所率的步騎兵由陸路南下,會殲了越國殘部。

以至於攻至京城時,守城兵力薄弱得甚至讓趙雪橋懷疑這是不是越帝唱的空城計。

與梁弈留在宮中的暗線接上頭之後才得知,越帝已經多日不曾露面了,與他一道消失的還有寵妃與兩位皇子,應該是密逃了。

趙雪橋命了幾支騎兵去追,便是讓他先跑上幾天,也跑不過樑國的戰馬。

梁人多年狩獵牧馬,善於追蹤印跡,越帝除非逃到海上去,不再回岸上,否則遲早會被他們抓到。

京城人口多,皇親貴胄也多,能聽到些梁軍風聲動向的,都是身在軍政要職之人,見越帝跑了,他們也早攜家眷跑了。

不知情的,險些被梁軍突然而至嚇破膽,要跑也來不及了,戰戰兢兢的說著好話,城裡亂作一團。

軍紀嚴明的梁兵步伐穩健整齊,在主街上列了兩隊,隔阻開喧鬧的人群。

趙雪橋就這樣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黑金戰甲,拎著一杆紅纓槍走在隊伍最前,瞧著比葉桓當年還要威猛幾分。

他吩咐眾人按此前商議好的各自去處理城中事情,自己則是攜了一隊人憑著記憶徑直去了國公府。

他印象中金紅色的廊柱已經變得黯淡無光,門楣上似是也積了一層灰塵,而那氣派的大門,像是早已用木條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