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據說李先生的宅子是當時自己親手一磚一瓦搭建而成的,就建在學塾的一旁,房屋型別是李先生家鄉那邊的風格。

青瓦白牆,磚雕門樓。

精巧而不失優雅,還伴有著一絲靈氣。

可以看到,整棟建築以高深的天井為中心形成內向合院,四周有高牆圍護,雨天落下的雨水從四面屋頂流入天井,俗稱“四水歸堂”。李先生曾說,這種精妙的設計歸功於他家鄉一帶的生意人,當地有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生意經,因此多年以來他們那一帶商人的經商能力都可以說是天下聞名。

入夜不多時,李府的主人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蔫了的少年。

很明顯,這是給抓回來挨訓了。

蘇清河一進門便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戲謔的嘲弄。

“怎麼?臭小子又惹禍了?這回又幹什麼‘好事兒’啦,說給王大爺樂呵樂呵。”

王屠夫那魁梧的身影稍稍低頭,邁過門檻,斜倚在大門邊上,笑呵呵地說道。

蘇清河聞言撇了撇嘴,別過頭去,也不想搭理這老頭兒。

先生還在一旁呢,懶得跟你浪費口舌,老傢伙又說不過小爺我,哼!

“王大爺,是這樣的:我今天看到劉大爺時不時就在張嬸家附近轉悠,後來看見他溜進去了,我怕他圖謀不軌,就和……唔——唔唔——”

沒想到小胖子眨了眨眼,張嘴就來。

蘇清河先是一愣,隨即立馬伸手捂住這大喇叭的嘴。

“你還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啊?”

李哲在一旁聽到這小胖子就這麼肆無忌憚地說出來,不禁扶了扶額頭,真是丟人啊……

“臥槽!有這事兒!我就說怎麼最近老瞧見老流氓和那婆娘眉來眼去的,還真有這麼一回事兒,新鮮!新鮮哈哈哈哈——”

王屠夫聽完也是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歐陽小胖子,你小子是個正經讀書人,別老是跟旁邊這小王八蛋混在一起,你們讀書人有句話叫什麼來著——近豬什麼赤近什麼黑的……啥好的不學學,別被他帶壞咯!”

王勁夫一臉語重心長地對小胖子說道。

“王大爺,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歐陽旭一臉“受教了”的神情。

“王老頭兒!你給小爺說清楚了,誰是小王八蛋!”

蘇清河炸毛一般跳起來,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然而,卻發現自己一動也動不了,想張口說話,卻連聲音都傳不出來。

王老頭只能看到他面容扭曲地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空氣中依舊十分安靜,不由得暢快大笑起來。

“好了,都給我安靜些。清河,你既已承認錯誤,先生罰你站這兒一個時辰,晚上再抄寫《禮記》的《曲禮》上篇和《學記》各五遍,字跡不求工整,我認得出即可,明兒早與我彙報你抄寫過後的感悟,你可有什麼不滿?”

李哲按住蘇清河的腦袋瓜,一個板栗下去,緩緩說道。

蘇清河聽聞此言,神情宛若奔喪一般,欲哭無淚,可謂是真正的有苦難言,最終也只能識趣地點點頭,一臉垂頭喪氣。

“歐陽旭,你去把《曲禮》上篇抄兩遍,明早同樣與我分享你的感悟。”

李哲又轉過頭拍了拍小胖子的腦袋。

蘇清河聽到這兒又開始擠眉弄眼。

“弟子遵命。”

歐陽旭神色謙恭地執弟子禮,他一向十分尊敬自己的先生。然後對著蘇清河歉意一笑,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屁顛屁顛離去了。

蘇清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廝也忒欠揍了!這不公平!憑什麼他罰得這麼輕?!明明是這死胖子拉著我去的,蒼天啊——

李哲並沒有理會此刻蘇清河那仿若被刺痛了菊花一樣的神情,轉身與王屠夫一同邁步進了裡屋,留下蘇小子在原地獨自神傷。

神傷過後,蘇清河有些錯愕地看著府門前回頭做鬼臉的那胖子。

他看著那一步步離去胖胖的背影,心中不知為何一陣刺痛。

為什麼?

明明是滑稽的鬼臉,為何我看到的是一雙悲切的眼睛?

他……是誰?

————

屋內,李哲從書櫃一旁的儲物櫃隔層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星夜酒,順便拿了兩個雕花玉杯放在桌上。

王屠夫瞪著眼瞧著那兩盞精美小巧的酒杯,不屑道:

“你就拿這兩個娘們唧唧的小玩意兒喝酒啊?這還不夠老子漱口呢!”

“你懂個屁!這叫青玉蓮花杯,其價值不下於一壺星夜酒。”

李哲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魁梧漢子聞言扯了扯嘴角,把杯子拿在手上掂量掂量,彆扭地放回了桌上,隨後還是悶悶地拿出他隨身攜帶的酒葫蘆。

喝個酒還瞎講究啥?有酒喝還在乎這些個玩意兒……

李哲看到那比他這酒罈子還大的酒葫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院子裡,蘇清河微微聳動鼻子,一瞬間眼睛情不自禁地明亮了起來。

好濃郁的酒香,清清冷冷的感覺,卻能夠如此沁人心脾,配上此情此景,忍不住感慨一下:

星星點點襯月色,迷迷濛濛醉晚風……算了,給先生聽到了定是三個字——爛透了。

想到這兒,少年再次耷拉著個腦袋,唉聲嘆氣起來。

————

酒桌上,兩人對坐。

兩人竟是都默默地喝著酒,半晌無人言語,除了輕輕的飲酒聲時不時響起。

又是良久,王屠夫才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說,我們……還出得去嗎?或者說,你想回去嗎?”

“我當然不可能在這兒蹉跎下半輩子,不管怎麼說……終究會有些不安。”

“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這可不像你。”

“我想做的事,遠比你我想象的都要難——所以如果我沒有一定的把握,我是不會回去的。”

李哲一聲輕嘆。

“嗤——我一個大老粗,沒有你們讀書人那麼多遠大抱負和彎彎腸子。我只知道……我有些老了——不只是年紀大了,這顆心,也跟著老了。如今,我只期望,秀秀,還有她!能夠平安,這般便足夠了。”

王屠夫一聲嗤笑,摸了摸自己染上風霜的雙鬢,神色有些落寞,聲音也越來越低。

“理解。不過,我有預感,到時候我們也許不得不離開這兒。沈老啊……他也很老了……”

中年儒士輕撫袖袍,面色有些凝重地說道。

“你是說……”

王屠夫臉色變了變,語氣同樣有些沉重。

李哲輕輕點了點頭,隨後給那盞一直空著的酒杯倒滿了酒,起身說道:

“而且,我能推算到蘇家小子不久後就要歷一次劫,作為他的先生,我必須先手佈置一些什麼來幫幫他。”

王屠夫聞言有些訝異,有些不解。

“這臭小子能有什麼劫?這小禍害我巴不得他早點翹辮——難道說是……當年劍宗那些人?”

“不錯。上次那些小嘍囉闖進來根本不可能是巧合,而且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劍宗的人!”

李哲面露思索之色,輕聲說道。

魁梧大漢聽到這裡,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擰著粗獷的眉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好一會兒才說道:

“酒不錯,就是不夠烈。”

“嗤——你懂個屁!給你喝真是暴殄天物……”

李哲翻了個白眼,拿起那杯酒,緩步向院內走去。

院內的少年此時正伸長脖子,一臉如痴如醉地聳著鼻子,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不知道何處傳來的酒香盡數吸入一般。卻沒想到接下來就聞到那酒香越來越近,還聽到了漸近的腳步聲,少年猛地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杯酒。

中年儒士過來就是一個板栗,一臉無奈地說道:

“知道你小子小小年紀就愛酒,先生倒也不會如何作限……但是先生我都走到跟前了也不知道喊一聲,如此不講禮數!”

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剛想開口,然後一愣,接著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支支吾吾發不出聲音,拼命用手比劃著。

中年儒士一怔,破天荒地有些尷尬,輕咳一聲,揮手解除了少年的噤聲。順手又是一板慄下去,笑罵道:

“那你也不知道提醒我。”

這回能說話了,蘇清河也不管頭上是不是又多了一個包,迫不及待地就問道:

“先生,這是什麼酒呀?好香!能給我嘗一口嘛?”

李哲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把手中的酒杯遞出,緩緩解釋道:

“這是星夜酒,傳說中須在極夜之地苦等奇異天象取極寒之露釀造而成,同時釀造的一批酒,每一罈都有不完全一樣的風味。這般好酒不可多得,你且嚐嚐看。”

蘇清河好奇地接過酒杯,立馬抿了一口,然後忍不住一飲而盡,還砸吧砸吧嘴,一臉陶醉……

“暫時先別回去觸你爹黴頭了,先在我這兒把書抄了,抄完回去估摸著你爹也睡下了。還有,明日早晨記得過來。”

“先生,還有嗎?”

蘇清河置若罔聞,他心想這酒竟是不烈,喝完之後更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迴盪在口腹之間,因而意猶未盡地問道。

中年儒士聞言一愣,正想說已無其他事情要吩咐了,轉而看到眼前這小子一臉陶醉的神情,才明白這說的是什麼……

“……”

“滾蛋!”李哲一腳踹在蘇清河屁股上,氣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