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黃昏時分,清河小鎮像是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家家戶戶,炊煙裊裊。

小鎮上屋宇錯落,由於清水河是南北流向的,房屋大都分佈在南邊——河流的下游,沿著清水河往上走也能看到些許小屋坐落。說是小鎮,其實原住戶並不算多——因為有不少人都是“外面”來的,街坊鄰里幾步路就足以來回串門。因此小鎮裡的人們都非常熟絡,即使未曾逢年過節的,也時常串門聚於一桌,家門口、大樹下乘涼煮茶嘮嗑的更是比比皆是。

清水河往西邊則是沈老劃定的藥園,藥園裡奇珍異草數不勝數,藥園的大門外設有鎮上人尋醫問藥的診所,不過鎮上的人極少患染惡疾,多是偶感風寒的狀況,因此診所裡的霍大夫向來樂得清閒。

若是往東而去,倒是顯得有些空曠,遙遙望去只能瞧見唯一的一棟房屋,屋子的周圍有些奇怪——光禿禿的,只有常年乾裂的泥土,竟是寸草不生。屋子後面卻是有一棵參天的古槐樹,地面四周都是槐樹的根部裸露在外,再往後便是小鎮上的禁地,常年籠罩著濃郁的迷霧,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真切。

小鎮的東邊,對於年長一輩的人們來說,可謂是諱莫如深,沒有人會輕易踏足這個地方。因為,這兒正是沈老的居所,平日裡除了葉青兒以及余天——也就是跟在沈老身後的那名沉默寡言的男子,沒有沈老的許可,是無法踏入此地的。

當然了,對於小輩們來說,好像並不管用,沈老也非常樂意小鎮上的孩子們來此處玩鬧。翻翻老黃曆,之前,蘇清河甚至“夥同”小胖子歐陽旭(被迫),跑到那棵古槐樹下,偷偷刻下了幾行字,無非就是——

“蘇清河到此一遊”

“歐陽旭真跡”

沈爺爺知道了這事之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開懷大笑,然後領著兩人來到他們刻字地方的不遠處,指了指某處位置,其上刻著一行字——

“曹旭陽槐下一夢”

當時蘇清河兩人饒有興致地問道曹旭陽是誰,沈爺爺眼含慈愛,只是笑了笑,說他是比你們大上一些的孩子,只是出去闖蕩江湖了……

這讓蘇清河頓時心生嚮往,揮了揮拳頭,眼裡似乎滿是少年憧憬的江湖……

————

日落西山,晚霞的餘暉趁著鐵匠鋪旁的小屋不注意,便悄悄溜進了裡屋的房間。

鐵匠鋪自從蘇清河出生以來就一直是蘇澈在打理,所以蘇鐵匠夫妻二人商量好休息的房屋就建在鐵匠鋪的旁邊。

此時房間裡的少年正無聊地在殘存的陽光下襬弄著他的手指頭,一會兒一隻兔子,一會兒一隻鳥兒……

緊接著,蘇清河隱約聽到門外的腳步聲,連忙衝出去,瞪著個大眼睛問道:“爹——你回來啦,話說今日……?”

“喲,好大兒——今天怎麼突然要認我作爹了噢哈哈哈哈~”

一個賤兮兮的聲音伴隨著胖乎乎的身形撲面而來。

蘇清河聞言臉色一黑,擼起袖子就是一個彈射起步猛衝,把眼前的小胖墩幹倒在地,上去就是邦邦兩拳,還不忘破口大罵道:

“死胖子,你他孃的來幹啥來了,敢佔老子便宜!”

“哎哎哎——糖葫蘆、我糖葫蘆掉了!你給我鬆開,哎呦——我錯了師兄,師兄饒命!”

小胖墩一臉肉疼地看著滾落在地的糖葫蘆,感受著雨點般砸落的拳頭,不住哀嚎道。

“再有下次,看我不揍扁你!”

蘇清河惡狠狠地說道,但還是鬆開了手,冷笑一聲說道:

“說吧,來找我作甚?”

蘇清河心想著,這死胖子怎麼現在也那麼賤了,再也不是小時候那個憨厚小胖了。咦?等等……我為什麼要說也……

“哼!本來糖葫蘆你也有一份兒的,現在別想了!”

小胖墩哭喪著個臉說道,隨後趕忙撿起地上的四根糖葫蘆,有一根已經吃了一半。然後屁顛屁顛跑到旁邊的水井,打了些許水上來把糖葫蘆清洗乾淨。

在李先生門下這麼些年了,歐陽旭始終不肯喊蘇清河師兄,只覺得不服氣——明明自己比這廝年長數月,還比這廝聰明……當然了,像剛剛那般的“緊急情況”除外……

蘇清河看著繼續啃糖葫蘆的胖子,撇了撇嘴,然後一把搶過剩下三根,也啃了起來。

“你,你!給我留一根啊……”

小胖子紅著臉剛想發火,看到蘇清河揮舞的拳頭,馬上又蔫了下去,不過很快又興奮地說道:

“你猜我今天看到什麼了?”

蘇清河聽聞此言有些好奇,莫不是那老道騙錢遭天譴了?想到此處,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什麼?快說來聽聽。”

“嘿嘿——我剛剛在張嬸家附近送東西來著,看到劉大爺鬼鬼祟祟地在那兒晃悠,但是張嬸好像不在家。一等到張嬸回來,兩人眼神一碰,我都看到火花了!不一會兒,劉大爺就偷偷摸摸溜進去了,你說——這算不算重大新聞嘿嘿嘿~”

小胖墩一臉壞笑地描述著當時的情景,還不時比劃比劃。

蘇清河聽完一臉失望,一巴掌拍在小胖子腦袋上,斜睨著他說道:

“這種事有什麼好說的,我早就知道了……沒勁兒。”

隨後還是看了看一臉無辜的歐陽旭,半晌,也跟著壞笑了起來。

這死胖子,怎麼現在也那麼多壞主意……等等……

“走,去幹大事!”

兩人一路小跑,要不是帶著小胖子這麼一個拖油瓶,蘇清河早就施展雲虛步趕路了。

終於來到張嬸家附近。兩人對視一眼,隨後躡手躡腳偷偷摸進去小院。

小鎮上的房屋大多數都是一層落地的,唯獨張嬸家竟建成了上下兩層,據說劉大爺是很厲害的瓦匠,這屋頭就是劉大爺上杆子幫忙建成的。兩人望著二層窗戶亮著的燈光,豎起耳朵,似是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倆人眼神兒都憋著壞,小胖子正想著二層的窗戶有些高,蘇清河二話不說往小胖子身上一扒拉,似猴兒一般幾下爬到了小胖子肩膀上。

“死胖子,站穩了!”蘇清河壓低聲音說道。

“不是——你大爺的也忒重了!我、我這一身都是虛力氣啊,我怎麼馱的動你,快下來!”

“別吵吵,還差一點兒。”蘇清河說著還往上竄了竄。

“別——我要撐不住啦!”

小胖子猶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忽然間,一隻麻雀飛來,停在院門的籬笆上,仔細地看了兩人幾眼。之後居然露出了一個有些人性化的表情,足以讓見者生起一股惡寒……

只見那麻雀觀察了一會兒後,猛地一個俯衝,直直衝向小胖子的臀部。

小胖子似有所覺,一回頭,瞳孔中閃過一抹驚恐。

“不、不要、不要啊——啊!”

隨著小胖子慘叫出聲,兩人應聲而倒,“撲通!”一聲,屋內的動靜也戛然而止。

“死胖子,你完了。”

蘇清河見勢不妙,連忙施展雲虛步,逃之夭夭。

歐陽旭眼睜睜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踉蹌起身,感到欲哭無淚,耳邊隨即傳來痛罵聲。

“瓜娃子,莫跑,看老子今天恁個收拾你!”

劉大爺惱羞成怒的聲音傳遍四周鄰里。

蘇清河一溜煙跑了還不忘看看身後,心想:這胖子今天死定了,還好小爺我機靈,跑得夠快。

不曾想,這一看不要緊,一看驚出一身冷汗。

我靠!他孃的怎麼有隻死鳥往我這直直衝過來……完了,來不及了……不是,別衝那兒去啊!乖乖,別……

“啊——”

此時此刻,掛在天邊剛開始亮相的月兒便聽到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後光芒暗了暗,似在表達著晦氣之意。

蘇清河捂著屁股從半空中跌落,“撲通”一聲摔了個倒栽蔥。

半晌,他灰頭土臉地爬起身來,火冒三丈地四處張望,哪還有什麼鳥的蹤影。

“啊哈哈哈哈哈——”

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猖狂笑聲出現在不遠處的灌木叢後面,隨著笑聲傳來,一身破爛的道袍出現在蘇清河視野裡,慢悠悠地踱步,手裡還左右搖晃著一張破爛的符籙——原來,那隻使壞的麻雀竟是符籙所化。

“他孃的臭老道!就知道是你搞的鬼!小爺今天有急事兒,不跟你計較,下次一定找你算賬!”

蘇清河咬牙切齒地吼道,身形卻不忘再度加速,一溜煙兒消失在黑夜裡,他可不想像小胖子一樣被抓個正著。

等等……小胖子?

誰是小胖子?

蘇清河疾馳的身影驟然停滯,他莫名感到有些失魂落魄。

到底誰是小胖子?

————

“怕了吧,怕了吧,誰讓你小子上次掀翻道爺我的攤子,天道有輪迴,蒼天饒過誰哈哈哈哈——”

邋遢道士收了那張符籙,拍拍那件洗得掉色的道袍,得意洋洋地說道,隨後還不禁哼起了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