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映入眼簾,弘智頓時有若身處世外桃源一般,當真是小橋流水人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不過有些違和的一幕是——眼前正有一大一小兩位女施主攔住了去路,眼神皆是充滿戒備地望著他們,不遠處還有一個神情恍惚的漢子同樣望著他們。
看著眼前兩位女施主真氣外散而出,弘智正要上前說明來意,忽而想起師父來時的囑咐,便又退了回去。果不其然,師父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王秀秀和張嬸此時也是十分疑惑,兩人對視一眼,隨後與面前和尚大眼瞪小眼起來。
這個入口似是從未見其敞開過,平日裡凡是普通人來到小鎮均是有跡可循,進出皆無限制;若是修道者誤入此地,也不應當直接顯現一個空間入口才對……
張惠芳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沈老的大手筆——規矩所在,普通人多無制約,但修道者卻是一入此地便要承受此間天地規矩的重量,一旦在沈老面前有不軌的心思頃刻間便會被規矩碾碎,除非前來的是能與沈老比肩的大能……
但前段時間卻出現了一次意外,數名修士來到小鎮卻矇混過關,甚至逃過了在這方天地仿若天道意志般存在的沈老自身的感知。若不是李先生及時發現端倪,小鎮恐怕會出現大亂!
清河小鎮是一片世外桃源。
既然選擇來到小鎮,不管出於何種緣由,只要被沈老所認可了,便會受這方天地的庇護,反之,所有留下來的人都會共同守護這方天地。在那一次意外之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不爭的事實——沈老真的有些老了,力不從心的事也會越來越多……
難道……這方入口其實是早就存在的?那這樣一來,應是沈老默許的。原本蘇澈也想知會其他人一聲,但念及此處,他還是選擇了暫且觀望一下。
“兩位女施主,老衲是黃旗寺的住持,此番尋沈前輩有急事相求,還請二位讓一讓道路。”
方丈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黃旗寺?我們不知道有什麼黃旗寺綠旗寺,沈前輩又是何方神聖,不認識。和尚你怕是來錯了地兒,請回吧!”
張嬸仍是滿臉警惕,語氣冰冷,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弘智聞言,便急得想要上前理論。方丈見狀再次示意他:不可無禮。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此行是來尋沈前輩救人的。”
方丈再次耐心解釋道。
聽到說是救人,張嬸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仍沒有要讓開的意思,說道:
“既然來訪,必須要有信物才是。”
“阿彌陀佛,我們確實沒有信物憑證,此行也是不請自來,老衲在此先行致歉。但,若是見到沈前輩,前輩定會認得老衲這身僧袍。”
方丈面露慚色,但依舊堅持要見沈老。
看到那位揹著小和尚的中年僧人失魂落魄卻又強打精神的樣子,蘇澈不經意間動容了,霎那間回想起當年那個寬厚牢靠的背影,心中好似有無數根針扎似的,驀然陣陣酸澀之意湧上眼鼻,他皺著鼻子,這個成日與金鐵打交道的漢子居然有些眼眶溼潤。
最終他揉了揉臉頰,聲音低沉地說道:
““惠芳姐,看那和尚背上的小傢伙,興許……真是來救人的。””
正在張惠芳躊躇不定之際,不遠處出現兩道身影——正是李哲與王屠夫。王屠夫一現身就連忙閃身上前護住自己的女兒,隨後盯著這三個不速之客,眼睛裡透出一絲絲危險的氣息,神色充滿了警告之意。
“嗯?禪宗?好像又與禪宗服飾有所區別……禪宗之人遠在西河以西,與南安素無來往,又是如何知曉此地的?”
李哲眯起那雙標誌性的桃花眼,不斷地打量著眼前三人,默默思索著。
方丈再如何有耐心,此時也心急如焚了。眼見身前眾人沒有避讓的意思,周身不禁泛起了一圈圈佛門真氣。
二品金剛境?還是金剛圓滿。確實不太好對付,不過當老子是吃素的?
王屠夫心裡這般想,與身旁張嬸對視一眼,便要悍然出手。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威壓驟然降臨,頓時三人之間的真氣波動一掃而空。看到遠處緩緩行來的三道身影,除了三個和尚,眾人皆是拱手行禮道:“沈老。”
老人好像永遠走路都是那般顫顫巍巍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必大動干戈,來者善,即是客,只要合乎規矩,便不能怠慢了人家。”
然後又指了指張嬸和王屠夫,說道:
“惠芳、勁夫,你倆多大歲數了,還是那副老樣子——暴脾氣,得改改了,老夫本來就是想看看自從上次那種情況過後,你們對此會怎麼處理,到頭來真怕你倆不分青紅皂白往人臉上一頓招呼,到時候我這老臉往哪擱?”
聽得此言,張嬸不由得有些臉紅,王屠夫倒是哈哈一笑,不以為意。
“你是華嚴宗後人吧,當年佛門內化,華嚴便是被禪宗吞併了去。那代華嚴佛子悟相不遠萬里來南安建了座華嚴寺,與老夫有點交情。”
沈老對著一行三人緩緩說道。
“小僧空觀見過沈前輩,悟相正是晚輩祖師,如今華嚴寺已更名黃旗寺。悟相祖師曾言,若有朝一日華嚴有難,可來此尋沈前輩搭救一次。”
空觀方丈低眉,雙手合十行禮,隨後娓娓道來。
“哦?就是救這個小和尚?你可想清楚了,來尋老夫施以援手的機會可只有一次。”
沈老有些訝異,畢竟這世間有資格找他幫忙的人可不多。
“阿彌陀佛,勞煩沈前輩了,我這徒孫——非救不可!”
空觀方丈語氣謙卑,卻有著毋庸置疑的態度。
“好吧,老夫答應你。”
言罷,沈老讓身邊女子背上小和尚,對著兩人說道:
“請回吧,這小傢伙回去的時候就一定是活蹦亂跳的了。”
旋即大袖一揮,兩人轉瞬消失在眾人眼前。
————
鐵匠鋪。
正欲將他的寶貝冊子放回“保險箱”的蘇清河突然感到背後一寒,嚇得他連忙轉身看去。
只見角落裡滿是灰塵的一方木匣居然在輕微地震動著,起初蘇清河並不敢靠近,但實在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緩緩走近了那和他差不多高的木匣,似乎能聽到有細微的聲音自匣中傳出。
努力想聽清楚聲音的少年忍不住再度靠近了些,但很快就愣了一下。
沒了?
不過倒是覺得,那聲音他有些熟悉,特別像是金屬震動的嗡鳴聲……
————
藥園。
曲徑通幽,水清林茂。濃郁的藥草味和清新的泥土氣息混雜在一起,這可能是清河小鎮裡最為安靜、養生的一處地方了。
偌大一個藥園,只有中心位置一個木屋,以及小溪旁搭建的一個樹屋,其餘地方全都是野生或是種植的藥草。不過平日裡,只有沈老以及他的兩位隨從來過,一般都是那位女子——葉青兒在此長久居住,如今這兒又多了一位常住民——慧思小和尚。
此時的木屋中,沈老正檢視著小和尚的情況,沒想到神情愈發凝重。良久,沈老緊鎖著眉頭,拿出菸斗抽了一大口,再輕輕敲擊著床沿,一團煙霧緩緩升空,而後隨風散開,很快便被藥草的濃郁氣味悄然覆蓋住了。
沉默半晌,沈老緩緩開口說道:
“這小傢伙體內隱脈盡皆受損,經脈也堵塞不通,心室處卻有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充斥著,應該是某個極強存在的魂體,初步判斷——是被奪舍了。”
身後兩人聞言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震驚。
“早知道就不答應此事了,真是麻煩!”
沈老又抽了一大口菸草,默然注視著床上的小和尚,半晌過後,突然抬手一股真氣猛地拍向小和尚的心臟之處,引得身後女子一聲驚呼。
小和尚左胸驟然熾熱滾燙,隨即悶哼一聲,卻又沒了動靜。
余天和葉青兒又是神色一怔,沈老的真氣何等強悍?一掌下去這小和尚竟是毫髮無損。
“老夫剛剛試圖將他體內的魂體逼出,沒想到這魂體比老夫想象的更為強大,並沒有受太大影響……與此相比,老夫更沒想到的是這魂體非但沒有反抗,反而主動散開,初步疏通了這小傢伙零零散散幾條堵塞多年的經脈。這麼看來,這魂體應當不是惡意奪舍,只是這小和尚當時太過孱弱,魂體的入駐導致了身體無法承受,隱脈破損,經脈自堵,這魂體也為了保護這具身體龜縮起來,凝聚力量在心室當中。那幾個和尚修為不夠,看不出這些,他們找到老夫倒是沒找錯人……
如今我這一掌過後,相當於啟用了這魂體的零散意識,這麼看來小傢伙的性命倒是保住了,而且經脈也會慢慢疏通完全,對於這小傢伙來說有利無弊。但之後還得看你如何幫他恢復神智以及修復受損的隱脈,醫術這方面青兒你在行,他便交給你了,青兒。”
沈老看上去有些疲憊,邊抽著菸草邊與葉青兒交代事項。
“我明白了,沈老您去歇息吧。”
葉青兒垂首道,順便給了身旁男子一個眼色。男子立馬領會,將沈老扶起送至臥房。
“老了老了,越來越多的事,力不從心咯……”
蒼老的聲音迴盪在小木屋裡。
葉青兒聽到老人的自語,神色不由得有些黯然。隨後便拋開紛亂的思緒,注視著躺在床榻上的小和尚,瞧著他面色已經有了些許紅潤,便情不自禁笑了笑,心裡暗道:
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又有了屬於我的病人。放心吧,我一定能治好你的,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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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旗寺正殿,佛像後的密道里走出兩道身影。弘智看上去還有些不適,剛剛經歷了空間的騰挪,令他頭暈目眩良久,恨不得上吐下瀉一番。一旁的方丈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好似之前便經歷過,此時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這就是大修行者嗎?”弘智後知後覺,一陣悚然。
“沈前輩怕是已然近大道根源。”方丈喟然嘆道。
“師父,您說他們有辦法治好慧思嗎?”
念及此處,弘智眼圈有些泛紅,不由得抬起袖袍抹了抹眼角。
“阿彌陀佛,小慧思有大福緣,命不該絕於此。”方丈正色道。
“弟子相信。”弘智輕聲應道。
但在方丈走後,望著眼前的佛像,弘智感覺這一日走來,彷彿過了數年之久。在走出殿門的路上,他念著他所熟悉的佛法,卻越念越感到深切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