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來自血緣深處的情感湧遍全身。

簡陋的房間,燈光下,依舊可見阿翁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的臉上刻滿了風霜雪雨的痕跡,滿是皸裂的雙手撫觸在她的臉上,再溫柔亦全是粗糙感。

在這一刻,她好似能理解母親了,不管母親在初始是在知道的情況下自願還是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她全然釋懷。

怕有所暴露,儘管不捨,蓮馡亦不敢過多逗留。

薛放想了想還是沒有將自己想好的名字告訴她,畢竟沉冤昭雪只是他們的祈盼。

若不能完滿的完成,還是不要攪亂她的心池,讓她心安理得的做她的嚴無憂,沒有憂慮!

蓮馡掏出一張五百兩銀票,“阿翁,這些錢你們留著,可以行打點之事。”

薛放他們卻是不肯受,“孩子,這個你自己留著,這麼多年,有你玉遲叔罩著,我們豈是缺錢的,只是由於如今的身份我們不得不隱忍,過這樣的生活罷了。”

“是啊,好孩子,我們不缺錢,你自己收回。”薛牧亦道。

見如此,蓮馡沒可奈何,只得將銀票收回。

薛白亭將蓮馡送至門口,“阿姐保重。”

蓮馡抬手示意其進去,然後轉身便離開。

大年初六,蓮馡便別了朔安,她沒有徑回嚴府,特意去了南氏的別院,陪嚴無憂,這自是事先跟南氏透過信。

嚴無憂的臉色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明瞭不少,就是意識狀態還是一樣。

蓮馡扶嚴無憂到院中,坐在槐花樹下,拿著一本山海經,讀給她聽。

邊讀邊觀察嚴無憂的反應,她沒有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也沒有排斥,一直含著淡淡的笑容傾聽,眼睛很有靈性,可是講到精彩起伏之處,卻仍然沒有波動。

蓮馡讀完了兩篇後才問道,“姐姐,你喜歡這本書的故事嗎?”

嚴無憂的回答有些機械,“喜歡。”

“那這兩篇故事,你更喜歡哪篇?”

嚴無憂茫然的看著蓮馡。

蓮馡便將書呈到嚴無憂面前,“這裡的字,姐姐可認得?”

“有幾個認得。”她八歲被拐,當年也是啟蒙了,只是之後再沒有機會讀書認字了。

“那姐姐給我指指哪幾個識得。”

嚴無憂搖頭 ,“我不想指。”

“我只想知道姐姐的字熟悉到哪個程度,我想教習姐姐認字讀書。”

嚴無憂的眼裡露出渴望,瞬即又搖頭。

蓮馡看了看不遠處守著的倚瑟,突然抓住嚴無憂的手,“姐姐不必這樣,我知姐姐已經清醒,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怕彼此之間不好面,各人之間有負累。”

嚴無憂流下了淚水,她早在半個月前就恢復了,她一直裝得好好的,哥哥和父親都來看過她,即便母親也沒能看出破綻,她一來就發現她是偽裝的。

其實她也裝得好辛苦,好無助好孤獨的。

蓮馡能理解她的痛苦,她親手為她擦拭眼淚

“妹妹,確實如你所說,但是我也不想再回到嚴家,我這樣只會成為嚴家的恥辱和負責,能有你代替我在家中長輩盡孝,又添榮光,我真的是很激你的,祖母很喜歡你,二姐和五妹也都喜愛你崇拜你,便四妹也被你感化,前陣子還出言維護你,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有任何擔憂和心裡上的負擔,你就是真正的嚴無憂,沒有人可以取代你。”

嚴無憂遲疑了下又道:“還有我怕母親知道我居處神智,會更加愧疚,所以還是請妹妹幫我代為隱瞞,母親是真的很喜歡你,所以現在這樣,真的挺好的。”她還是沒有說出怕母親會愧疚後悔的後悔二字,怕傷害到蓮馡。

其實她也不是非嚴無憂這個身份不可,一開始的時候,她若回頭,她相信朔安公主甚至沈大哥都願意為她重塑造一個身份,沒有嚴家這個桎梏,她到玉遲舅舅那邊充作他的妾室,還省得她為尋找夫家麻煩。

但她如今已經滲透到嚴家,現在拍拍屁股離開,置嚴家於不顧,不說關係到朔安公主的名聲,便是出於道義這種事情她也做不出來,況且嚴家待她不薄,南氏更是將她視作親女兒般疼愛。

還有,她也覺得嚴無憂已經不適合再回嚴府了,若是她,她也不想回了,情願偏安一隅,一個人靜靜得過完餘生。

看著這張於南氏於嚴世驛都不算相似的臉,蓮馡有些欣慰,“我支援姐姐的某些決定,但姐姐不該繼續裝餛飩,你想母親要是知道姐姐清醒過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心裡的愧意只會有所釋放,還有父親哥哥他們,一定也很高興。”

是啊,母親要是知道她清醒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即使會後悔,也更多的是高興吧。

“姐姐長得和父親母親都不像,和小時候可還有幾分相像?”

嚴無憂立馬會意,“真是沒有當年一點兒影子了,當初相認時,若是沒有左肩這顆痣,便是母親也不敢冒認了。”

“那我們想個辦法,待過完年,便讓母親收你做義女,可好?”

嚴無憂笑了,“不用了,能這樣守著母親,守著親人,偶爾能出去走走,我便滿足了。”她不算好看,如今端的是婦人模樣,大字不識幾個,更沒有一技之長,是入不了祖母的眼的,她一點也不想回去。

“那便等祖母百年後,兩家分房,再讓母親將你收做義女吧。”

嚴無憂心動了,又握著蓮馡的手道:“謝謝你妹妹。”

“我倆不要這麼見外。”蓮馡摟過嚴無憂,兩人肩挨著肩,頭貼著頭。

說實在的,初清醒那會兒,完全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說不心酸也是假的。

但現在,嚴無憂完全釋然了,這麼優秀謙和,善解人意,暖人心扉的妹妹,誰不稀罕呢。

南氏收到蓮馡的信果然很高興,恨不得馬上來到女兒的面前,只是她雖然不掌家,必竟是過年,寧氏又挺著個大肚子,迎來送往的,她一時間也抽不開身,只將滿心歡喜述之於尚未回軍營的長子嚴衛崖。

嚴衛崖當下掉頭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