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讓她徹底的身敗名裂了!若說身份沒有揭開前,一味地自圓其說,尚可原諒,這身份瞭然了,還三番五次將疑竇壓下,她對蓮鬱的教養方式都要比她端方大氣些,她還要自欺欺人,誠然可笑了!
生母與黎氏身份天壤之別,因何牽動著仇恨糾葛?這一切僅僅是掉包之恨麼?真的是生母掉包了麼?
蓮馥到底為什麼要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這當中有沒有陽安公主的手筆?
誰要她的命?又是誰在保她?
心中迷霧重重,亦知自己眼下無能為力,先過好當下,保住身家性命再說。
接下來幾日,沈敬峰都是讓蓮馡練習吸納吐氣,扎步一個時辰,與頭一日並無區別,這日午憩徉躺於床上,雙腿開始泛酸,自幼習舞凹動作,卻實大為益處,然到底有些不同。
直到第六日沈敬峰方教其一些基礎簡單的招式,蓮馡開始領略習武之苦,一通下來,通身筋骨泛酸,晾完衣裳後,再次端坐於掛蘭前,用沈敬峰所教的方法,拂手按摩筋骨,他說她的根骨資質比他想象的要好,只要按他說的時常按拂,兼泡藥浴,勤習苦練,持之以恆,假以時日,亦能有所成。
這讓她心中激盪,似有萬般光明在前方!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越接觸亦越加覺得他深藏不露,不是等閒之輩。任如何他對她是盡心的,不帶一絲敷衍。
兩相下來,讓她一直不安的心安然許多。
這習武的日子,飯菜比先前豐盛了,每隔兩日他會讓她泡一次藥浴,又從山中一對蛐蛐養在罐中供她解悶,偶爾還會為她採擷野果,更有一次抓來一大把熒火蟲盛藏在水晶瓶裡,於夜間散發著美麗的光芒,閃閃爍爍,讓她心悅。
短短時日下,他便能讓她生出幾多少良師益友的感覺來,這讓她惆悵之餘,又覺得未來的路似乎沒有那麼可怕。
此時的山下,一輛青帷馬車停下,白姨娘在丫鬟春瑩的攙扶下下了車,春玉和梁嬤嬤尾隨。
白姨娘攜黎氏令牌而來,端坐於堂廳,春瑩春玉掌扇,梁嬤嬤站於一邊,寧伯恭立於前。
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正頭夫人。
白姨娘啜了一口茶,“因著前兒的事,夫人身心憔悴,黎嬤嬤亦抽不開身,這月便讓我來視察賬本。”
莊中另一管事寧伯不敢怠慢,很快抱來一匣子賬本。
白姨娘認真的看了好一會兒,合上賬本,又道:“你可以退下了,叫沈嬤嬤過來便是。”
寧伯回道:“前些日子江寧鎮的一批貨出些了問題,箇中牽扯,差點出了人命,沈嬤嬤前去處理,事情已經妥當,只是如今還在回程。”
“把福嬸叫來。”
“是。”福伯將賬本摞放回匣子裡,捧起離開。
福嬸掬著憨厚的笑容,近身恭立,“白姨娘有何吩咐?”
“那孽障現居何處?讓我看看她如今是何生活,倒是死了沒有。”白姨娘一副長輩之於小輩,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樣子。查賬到底只是幌子,就是要看她過得不好才是正事,黎氏是正房夫人,這些個不體面又掉價的事情,自然是讓人勞。
沒錯,她就是黎氏的狗腿子,別的姨娘都愛取悅丈夫,她就要討好正房夫人,誰讓她日子過得更好,她就討好誰,若是像別的姨娘這般跟夫人較勁,搶男人,她哪有這般滋潤的日子。
福手擺手道:“嗨,這山路不好走,您這金尊玉貴的,我去將人使喚來。”
白姨娘斜了她一眼。
春瑩斥道:“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哪那麼多廢話!”
“好勒,我這就給您帶路。”福嬸立馬改口。
一隻鴿子飛來,沈敬峰斂劍收勢,讓鴿子停在自己手上,取下攜在嘴上的竹枝,任其放飛,然後自細竹節處取出捲紙展開,唇側微揚間,將紙輾成粉末,攤開手,隨風而去。
抬椅將白姨娘抬至山腰從一處旁徑往上走,經過桑地,又穿棉花地,臨到峭嶺停下。
這一路走下來,春瑩和春玉還有梁嬤嬤都已經苦不堪言,饒是如此,春瑩亦只能撐著身子去扶將白姨娘,春玉亦一聲不吭上前為白姨娘擦汗扇風。
只有梁嬤嬤還能趁隙,揉揉腿。
福嬸沒事人一樣,她可不比這些養尊處優的主兒身邊的近侍,一身皮糙得很。此時道:“上面路狹而急,抬椅上不去了。”
白姨娘抬頭望望峭壁,心裡頗有怨氣,皺眉道:“這沈嬤嬤將自己的兒子這般安排作甚?”沈嬤嬤是老夫人所賞識的,雖有些地位,到底是下人,一個下人的事情誰閒著沒事會關心這麼多。
只聽說他有兩個生罕病的兒子,跟她生活在莊子裡,長子早夭,只剩一個半死不活的次子,可沒想到給圈養到山頭當野人去了,害得她腳下受累。
“這不大夫說得生活在清幽寧靜,遊氣澄澈的地方,方利於養身子,沈嬤嬤便在山上僻了竹屋。”
“行了,帶路吧。”白姨娘沒好氣的道,沒想到這還是個苦差事,她深知黎氏一直用著她,給她好處的原因就是她除了識趣以外,就是吩咐她的事情從來不會對付,讓其覺得可靠。
福嬸帶的當然不是蓮馡來時的路,去的亦不是同一個地方,路況倒是差不多的山徑。
樹木掩映下,仍是一方小竹林。兩間竹屋。
幾人氣喘吁吁,由其梁嬤嬤,更是喘著重重的粗氣,白姨娘倒還好些,先前都是被抬著,這不多的路也有人攙扶,眼下只是微微喘氣。
院中放著素輿,幾盆蘭草,雖與華貴無關,但是清幽乾淨,卻實是空氣新鮮,讓人怡然。
此間倒是沒有這般炎熱。
蓮馡一身素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半挽,坐在藥爐前,用蒲扇扇著火,側臉可窺枯槁像,顏色沒了以前的白皙,身子瘦削了不少。
聞得腳步聲,亦彷彿與她無關般,只是徐徐的添了幾根柴火,然後才轉過身來,見到一班來人,也沒有一絲驚色,眼裡一片空洞,說是無慾無求的超脫,又多了些寂寥之色。
精緻的五宮依舊,卻沒有了神彩,彷彿遲暮的名花。
白姨娘一愕,和想象的到底不一樣,殺人誅心,白姨娘深知黎氏要的就是蓮馡崩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瘋如魔,如此這般也差不了多少了。
“咳咳。”此時隔壁傳來兩聲咳嗽聲。
但見她眼皮子都不曾掀下,淡淡的瞥過幾人,就回過身子,繼續做自己的事。
“你們都退下。”白姨娘斥退一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