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的看向沈敬峰,聲音微顫,“謝謝你,沈公子。”縱然為利,萍水相逢之人,亦沒有理由以一人之力,這般盡心呵護,做到極致的。
他因著罕疾長年孤居於深山,卻修得美好心性,或許正是這樣的人才更加純澈柔善,細膩真誠吧。
沈敬峰這回沒有以受人之託,應盡之職等詞回應,而是無聲的回應。
氣氛有片刻的凝然。
“短短几日,開墾栽種,真是辛苦你了。”禮不下庶民,然此刻,蓮馡還是鄭重的行了一禮。
“姑娘不必如此,雖然我受人恩惠,忠人之事,但我亦是敬重姑娘為人,有緣相識,同在一屋簷下,若能成為益友,亦是幸事。”
“承蒙公子抬舉,我本落魄,得遇公子才是幸事。”
視線再往前移,前方又是未開墾的原始森然,古木參天,野草肆意,這腹地果園,加之竹林竹屋,當得起別有洞天了。
沈敬峰道:“這交界處,我亦撒了石灰粉等,蛇類必不敢驅近。”
蓮馡莞爾。
這第一日,沈敬峰只教授其吸納吐氣,和一些簡單的扎步,並讓蓮馡身體力行練了半個時辰,便讓其先回去用餐歇息。
“那我先告退了。”蓮馡微拭額前的汗意,笑容明媚,因著自小習舞,這般教程,蓮馡倒不覺得很累,精神甚至還有些亢奮。
世事難料,當日習舞練功,竟在此處彰顯禆益,蓮馡不禁澀笑。
自古貴女不習舞,有辱聲譽,而“母親”自小便讓白姨娘於閨中私下教授習舞,她曾諄諄私語,‘父親可以有不同女子的孩子,母親卻只有自己的孩子,母愛永遠比父愛更真摯更長遠,女子暗中習舞,亦非不光彩之事,將來可做鞏固夫妻之本,自古男人都是女人的天,棋琴書畫固然是加持,但舞之偏術卻最是世間男子的心頭好,莫要亂了主次’。
白姨娘用心教導自己習舞,卻從不讓蓮鬱涉舞,還言曰‘蓮鬱為庶,各方資質亦大不如她,現在將來都是給她作配的’雖然很是疑惑,但是不想母親傷心,每每族學課餘,她都閉門勤習。
習舞之事,因著“母親”同白姨娘合力通瞞,除了幾個貼身丫鬟外,並無人知曉。
“母親”待自己是極好的,但是總感覺,相比“哥哥”清柏,“母親”的眼裡期許和愛意更為真實,那時候她想,男為重女為輕,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母親”大體也是這般。
直到蓮馥歸來,“母親”並未有偏頗,可目光凝聚在蓮馥身上時,蓮馡看到了拳拳之情,與“哥哥”並無二致。悵然之餘,她想也許“母親”早就對當年掉包之事有所察覺,親疏有別,有些事情縱然極力一碗水端平,亦是難掩真情流露。
倒是“祖母”和“哥哥”真情實意最是真切,即便“蓮馥歸來”,眼裡的摯意亦不曾有消意。“祖母”更是幾次開解她,讓她感動心腑,“哥哥”講話時亦比往常多了份小意。
“父親”是一朝大員,平日忙於公務,即便於府上亦多是肅容,話語不多,顯少有真情流露。
猶記六歲那年,自己眼巴巴躲在哥哥院中的,著看著哥哥練習御馬騎射,好不威風。
“男為剛女為柔,各有所長,身為女子莫嚮往這騎馬打殺之事,人之年壽有限,精力有限,莫做這些無益的消耗之事,馡兒,跟母親回去。”“母親”帶著嬤嬤過來,撫摸著自己的頭,言語溫柔。
“父親”竟不期而現,將母親大為訓斥,抱著自己,便往哥哥的演武場去,親自抱著自己學習騎馬。
“哥哥”燦笑,“待你學會了騎馬,哥哥便教你騎射!還可以教你甩劍。”
自己很是認真的學會了騎馬,又是勤奮的學了一段時間的射劍,只可惜,一次皇家狩獵,“哥哥”為救陽安公主,右腕筋脈受損,雖做了皇子伴讀,但從此這隻手連線韁繩都握不穩,更別提開弓提劍了。
為免哥哥觸景傷情,從此她也不再提射箭習劍等事了。
還有身份揭開後,父親曾把她叫到書房,輕拍她的肩膀,“馡兒容姿出挑,聰慧有加,品性端正,為父甚喜,任如何你都是為父的好女兒。”
蓮馥正名後,“母親”不忘督促自己,讓她不要荒怠了舞藝,言人各有命,蓮馥已錯過年華,現在拾舞而學,已無禆益,讓自己不要讓她留下遺憾。
那時的她,再一次違心壓下心中升起的疑雲,順服遵從。
直到蓮馥在她面前,用剪刀生生劃傷自己的右臉,將剪刀擲於地上,嘴角上揚,得逞的笑意,又似嘲帶諷,異常滲然。
她搖頭,她不能相信一個妙齡的如花少女,為對付一個不存害意,不曾威脅,心存愧疚,但求彌補之人,會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對待自己,只為將她毀滅。
為什麼啊!女孩子不是應該最在意容貌麼?若她恨她容不下她,她可以離開。再怎樣見不得她,她都不該這般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為什麼啊?”她愕然發問。
可她並不回答,轉瞬捂著臉,梨花帶雨,“為什麼啊?為什麼要這般待我?”鸝音嚶嚀,纖長的白指沾染了臉上的血跡,摧人心絃。
“我兒!”黎氏撲過去抱著蓮馥嚎啕。
“母親,不!尚書夫人,是我錯了,我千不該萬不該踏入府中。”說著又邊哭邊掙扎,“你放開我,讓我去死。”
“我兒。”黎氏用力的抱住蓮馥,更加痛哭流涕,“該死的是我,是我造的孽,我這睜眼瞎,認賊作子,叫我兒枉受苦難。”
她只覺百口莫辯,只無力的搖頭,癱坐到地上。
“來人!把這個下作畜生給我關起來。”徐尚書神情冷然,顴骨微微起伏。
她便如那受盡摧殘的飄搖殘荷,讓人心碎,連“祖母”也對自己掩面。
下作畜生!蓮馡淚水譁然任由人駕著拖出去。
途經廊角,白姨娘的聲音傳來,字字再度重擊,“可不是麼,骨子裡到底還是下作胚子,芯都壞爛了,往日裡仗著嫡女身份,暗逼著我教舞,我是苦不堪言,現下終是可以說出來了,我這心也舒坦好許,只是可憐了咱府上真正的嫡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