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湖邊上有一個小村莊,名為懿村,依山傍湖,風景秀麗。

村裡的百姓過著簡單而富足的生活。

懿村天高皇帝遠,尋常裡少有人員來往。

玲南帶著女兒便住在懿村東面最角落的草屋裡,東面便是昆明湖,湖邊還有一顆大樹,樹上掛著一塊玉。

這個村子裡,都是自給自足,玉這種不能吃不能用的東西,沒人看得上。

在村民眼裡,玲南未婚生子,傷風敗俗,是個十足的壞女人,根本沒有人願意與她們來往。

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懿村來了一群軍官,啥也不問,衝進了玲南的家,搶走了玲南的女兒,還順走了樹上的那塊玉。

從那以後,玲南整天魂不守舍。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有一天風很大,將草屋吹倒了。村裡人清理的時候才發現,玲南已經消失了。

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那個被軍官搶走的小女孩便是如今的趙憶南。

正月十四,臨安城。

趙憶南一聲母親,讓所有人動容。

賈祿秋再三確認:“這是你母親?”

趙憶南點了點頭:“不管發生什麼事,母親的臉我都不會忘記。”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秦楠。”

“可她叫玲南!”

“我也不知道母親為何改名,但是她脖子上那條細長的痕跡是最好的證明。”

賈祿秋順著趙憶南的描述看去,果真掌櫃玲南的脖子右側有一條細長的痕跡,看著像是刀劍傷。

隨即賈祿秋質問玲南:“你為何改名?”

似乎這個問題戳中了玲南的傷痛,過往的點滴都在她眼前飄過。

不堪回首,難以忘記。

“我不能告訴你們。”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邊是鐵證如山,在豐樂樓裡查出了狼衛入侵臨安城的作戰指揮室,一邊是掌櫃玲南的否認,還有現場除了蘇秉燈等人保持懷疑態度外,其餘人都認為玲南是好人,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甚至趙憶南也出來相認。

一時間現場陷入寂靜。

蘇秉燈一把拉過趙憶南,找了一個相對人少的角落,質問:“親衛辦案,可不能夾雜著個人情感。”

趙憶南堅定地說道:“我母親的秉性我最瞭解,她連螞蟻都不願意傷害,何況謀害聖上。”

“人是會變得,你已經十五年沒有見過你母親了。”

趙憶南忽然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秉燈:“你變了嗎?今日說過的那些話,你還認嗎?”

“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都是人,都是秉性。”

“趙中郎,你只是不願意相信你母親捲進了黃巾軍。今日之事必須審,審出個一二三來,否則臨安城的百姓就可能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你哪是為了臨安城百姓,你是為了找到黃巾軍的殺手,為了復仇!”

“……”

蘇秉燈未曾料到善意的提醒,在趙憶南眼裡成了惡意的揣測。自己全心全意為了臨安城,為了百姓,在她眼裡卻是為了私恨。

“是!你說的對!”

蘇秉燈破罐子破摔,帶著失落回懟了趙憶南。

隨後,他走到司馬忠身邊,說道:“若是想救太子殿下,就把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司馬忠愣了一下,左顧右盼,想要看清形勢,卻被蘇秉燈喝止。

“但凡胡編亂造一個字,今日沒人可以救太子。”

趙憶南知道蘇秉燈在洩憤,順著問道:“司馬忠,五年前何事?”

司馬忠尷尬地回道:“趙中郎可想好了,要我說出五年前的事。”

“你既然如此說,想必與我有關,我趙憶南向來秉持公平公正,做事問心無愧。說吧。”

司馬忠嚥了咽口水,開始講述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的冬狩,太子帶著司馬忠等人因為追逐獵物,誤入臨安城外南屏山。

南屏山北面是淨寺,道路平坦,人來人往。

南屏山南面枝繁葉茂,地形複雜,山路九曲迴腸,很容易就會迷失。

許多年前,有一對出名的山路獵人,號稱走遍天下山脈。那次誤入南屏山南面,至今連骸骨都沒有找到。

臨安城的百姓都知道,去南屏山不去南面,北面只到淨寺,絕對不能過淨寺。

太子等人誤入之後,便失去了方向,來時的路也已經分不清,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一行人四處亂竄,本就是宮中貴族,哪裡經歷過這般場景,陣腳大亂,人心惶惶。

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便下起了暴雨,所有人又冷又餓。

忽然間遠處出現了幾個人的身影。

絕境之中遇見人,眾人皆喜出望外,紛紛前去詢問。

可來者十分奇怪,頭戴面具,身穿黑衣服,下雨天也絲毫不避雨。

那人眼神凌厲,後來才知道,那是殺人的眼神。

來者聽到眼前之人是太子,十分驚訝。

轉身飛速離去,眾人憤怒不已,可又無可奈何。

誰知,黑衣來者剛走不久,便有一群面戴黑紗者圍住了太子一行人。

來者二話不說,就對太子等人動手。

“誰這麼大膽,敢謀害太子!”

賈祿秋插了一句。

一群三教九流紛紛應和。

司馬忠繼續說著。

雖說太子隨從和護衛都不是一般人,可黑麵紗者也各個武藝高強。

一會功夫,護衛就全部倒地不起。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是要趕盡殺絕。

暴雨帶著血,順著山地流下,染紅了整個漆黑的森林。

太子也被打暈了。

就在司馬忠絕望的那一刻,有三個人出現在了黑麵紗者身後。

便是蘇秉燈三人。

他們奮力對抗黑麵紗者,為了太子和司馬忠,與蘇秉燈同行的另外兩個人犧牲了。

太子醒來,卻說是蘇秉燈等人救殿下不利,被貶為冗者,入塌房。

後因為賈尚書和靖遠侯求情,才將此事改為蘇秉燈入塌房為巡檢使,實則為貶斥。

話到此處,趙憶南幡然醒悟。

五年前那次襲擊太子的案件,就是她辦理的。

太子被救回來的第二天,她帶著親衛去檢視現場,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現。

現場的痕跡都已經被清理。

眾人甚至認為蘇秉燈就是那個黑麵紗者。

好在司馬忠一直解釋,才沒有將蘇秉燈定為叛國。

如果那時候案件總理之時能不要那麼武斷,再多一些思考和理解,或許蘇秉燈和他的夥伴就不會陷入這五年底層人的生活,也不會面對如今被動的局面。

也是趙憶南那最後一筆定性,改變了蘇秉燈的人生軌跡。

蘇秉燈從沒有想過自己會與有重大恩怨的人產生情感,更沒有料到自己三番五次救贖的人竟然是當年陷入他們於絕境的仇人。

五年前大雨落下,澆滅的不僅僅是蘇秉燈兄弟姐妹的體溫,更澆滅了蘇秉燈身體中那一顆路見不平能拔刀相助,為了守護能勇往直前的火熱之心。

趙憶南不可思議地看著蘇秉燈。

高高在上的權貴,談笑風生間,決定的就是普天之下百姓的生死。

或許硃砂落在紙上的一剎那,寫的只是一個簡單數筆的字,判的卻是別人複雜的人生。

蘇秉燈無奈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其實他內心已經預測到了司馬忠的言語,那在趙憶南面前遮遮掩掩的說詞,指定與趙憶南有關。

只是他想不明白,蒼天為何要跟他開這樣的玩笑。

今日,他深愛著的居然是陷自己於苦難,讓兄弟姐妹和麗娘無法瞑目的仇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爆竹聲已經在臨安城裡響起,這也意味著聖上施恩已經開始。

趙憶南估了估時辰,並未按照施恩圖計劃時辰開始,而是提前了將近半個時辰。

眾人不明所以,而她心裡便清楚了,這是秦公公口中的甕中捉鱉開始實施。

既然改變不了行程和工程,那就改變出行時間。聖上想要透過提前出行打亂黃巾軍的佈局,引誘黃巾軍匆忙動手,好讓親衛在文市河上來個甕中捉鱉。

這是聖上以身犯險的做法,壓力全部放在了趙憶南身上。

她內心有些焦急,自己不在親衛府部署,又還未能趕得到文市河,滿心的不踏實。

而當前,她還面臨著另一個問題,不知道如何向蘇秉燈解釋。

她和蘇秉燈就像是站在同一個路口的兩個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漸行漸遠。

可如今當務之急便是兩人合力阻止黃巾軍,否則天下即將大亂。

她走到蘇秉燈跟前,默默地將手中的黑鬼令放在桌上。

蘇秉燈瞥了一眼黑鬼令,一把抓在手中,從凳子上竄起來,朝著玲南走去。

“蘇秉燈……”

“我知道,不用解釋!”

蘇秉燈打斷了趙憶南,轉頭問玲南:“回答趙中郎剛才問你的話,你為何會在這裡?”

玲南本想著好好回憶一下,從頭說起。

可是蘇秉燈卻根本沒有給她那麼多時間。

“就說是誰讓你來這裡的?”

“南兒不在了,懿村對我而言就沒有任何意義了。第二年我就離開了懿村,想著來臨安城碰碰運氣,或許能遇到南兒。半路上遇到了得勝歸來的將軍,名叫張譚,也就是如今的靖遠侯。”

“是靖遠侯叫你來這裡的?”

“是,這個地方也是靖遠侯修建起來的。靖遠侯讓我安心的住在這裡,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多,興許能打聽到南兒的訊息。要是沒有靖遠侯,興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玲南了,這個名字也是他給我改的。我在這裡也是傳承了靖遠侯的信念,善待每一個人,誰沒有困難的時候呢。他還派了護衛來保護我,免得鎮不住場面。”

蘇秉燈指著身後的漢子說道:“是你身後的那些人嗎?”

玲南迴頭望了望,點了點頭。

蘇秉燈將玲南和趙憶南等人拉到身後,對著那些大漢說道:“不用裝了,說吧,狼衛在哪裡?”

眾人啞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