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秉燈和趙憶南將祝枝山交給了呂梁,並吩咐呂梁好好審訊,挖掘有關黃巾軍的線索。
隨後兩人走出大營,朝著皇城而去。
此刻,趙憶南看蘇秉燈的眼光有些飄忽。
她不知道堅甲營對於蘇秉燈而言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幾個時辰前蘇秉燈說過,堅甲營裡的將士個個都是他的兄弟。
而如今整個堅甲營無緣無故地消失在大宋的歷史長河中。
趙憶南不知道徵北之戰戰敗的真正原因是否與堅甲營有關。
她知道的是那一年,犧牲了很多戰士。
蘇秉燈絲毫沒有受到趙憶南的影響,一邊快步前行,一邊說著:“那份佈局圖一定對黃巾軍至關重要,否則也不會祝枝山親自前來。只是如今手上只有殘片,看不到全部內容,務必讓呂梁從祝枝山口中套出佈局圖的內容。”
趙憶南機械性地點了點頭。
蘇秉燈牽掛著一個念頭,太子知道內幕。
而他開口,說的卻是曾經的事。
十幾年前,明州。
東面的石溪村邊上有一草屋,住著一對兄妹,男的機敏聰慧,濃眉大眼,女的秀外慧中,小家碧玉。雖說二人穿著簡陋樸素,但掩蓋不住兩人各自的氣質。
草屋前的院子裡有一棵樹,樹上掛著各類大小不同的木塊。
一陣風吹過,木塊會四處擺動,有時相互撞擊,有時左右搖擺,毫無規律。
男子擅長偵查,聽說是大宋抗金名將張俊手下一個名為偵查兵任存的徒弟。
任存曾經孤身一人潛入金軍大營成功打探訊息,且全身而退,毫髮無傷。一度被從軍之人稱呼為神探子。
青出於藍勝於藍,任存曾誇獎男子孤膽神勇,謹慎敏銳,十分適合偵查任務。
男子平日裡會在此地訓練閃躲之技和觀察能力。
此人便是趙憶南身邊的蘇秉燈。
而女子名為柴心,與蘇秉燈素昧平生,只因為金軍入侵,兩人都失去了家人,在明州相遇後,便相依為命互為兄妹。
柴心小蘇秉燈八歲,蘇秉燈是流浪到明州的路上從一群惡霸手中救下的柴心。
那時候柴心只有十歲,蘇秉燈就一直將柴心帶在身邊。
所以柴心就把蘇秉燈當做了自己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蘇秉燈樂善好施,為人熱心,廣交朋友,同村還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大多是孤兒。
有一個叫唐麗孃的姑娘,與蘇秉燈年齡相仿,經常跑到蘇秉燈的草屋與柴心一道玩耍。
久而久之,蘇秉燈與唐麗娘便產生了情愫,又被一同的夥伴慫恿,兩人便私下約定婚約。
當然唐麗孃的父母極力反對,畢竟蘇秉燈沒有一份謀生之道,家中除了一草屋,還有一個異姓的妹妹,再無其他,相比同村其他人,條件差了不是一丁半點。
蘇秉燈也因為無戶籍,想在明州城裡謀個生計都是一件難事,更何況是謀個好差事呢。
故而兩人一直拖著。
那些年,明州周邊盜匪四起,附近的村莊隔三差五便會被盜匪洗劫,人口銳減,農田也逐漸荒廢。
明州知府苦無軍無將剿匪,朝廷忙著對抗金兵,無暇顧及,不得不張貼告示,讓各鄉自行招募兵勇,抵禦盜匪。
蘇秉燈看準時機,自告奮勇,帶著江浩、孫明、袁小虎等幾個同村的兄弟,組成了明州石溪村護村隊,平日裡幫著村民幹活,盜匪來的時候就打盜匪。
這便是堅甲營的前身。
兩兄妹對於領軍守衛別有心得,這支隊伍在蘇秉燈和柴心的帶領下,迅速壯大,無堅不摧,令周邊盜匪聞風喪膽。
多虧了這支隊伍,明州東面的幾個村落都相安無事好幾年。
兄弟幾人原本在村裡名聲不太好,從此也站起來做人,得到了村民的讚賞。
訊息傳到明州知府耳朵中,知府就看中了蘇秉燈的這隊伍,收編為廂軍,還親筆提名堅甲營,意為堅守明州,護甲一方,蘇秉燈出任指揮使,柴心出任副指揮使。
這也打破了明州府廂軍歷來無女人從軍的慣例。
至此,蘇秉燈也算有了正式的工作,與唐麗孃的婚約也順理成章得到了麗娘父母的認可。
最初跟著蘇秉燈的那幾個兄弟都在營裡任職。
石溪村的小部隊從此刻起就算有了正式的地位,原先的粗布爛刀、鋤頭鐵棒也換成了皮甲和刀劍,蘇秉燈看著眾兄弟高興的樣子,很是欣慰,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編入廂軍後,堅甲營便成為了明州府的主力,四處征戰。不僅掃平了整個明州府周邊的盜匪,還南征助台州、建州平亂,名聲逐漸遠揚。
紹興十年七月底,大將軍張譚班師回朝,北方抗金戰役逐漸艱難。此時,堅甲營的盛名已經在臨安城廣為流傳,時任兵部侍郎的賈司光極力舉薦堅甲營,為大宋鎮守北方。此言傳入大將軍張譚耳中,張譚喜出望外,當即奏請聖上將明州廂軍的堅甲營調入自己部下。
紹興十一年夏,蘇秉燈帶著眾兄弟第一次踏入臨安城大門。
眾人如同姥姥進園,興奮異常。
十六歲的孫明手舞足蹈,活脫脫的一個小孩。
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蘇使,沒有你,我看到不到漂亮的臨安!”
兩年後的秋天,大宋爆發了黃巾軍動亂,堅甲營被派往前線平定叛亂。
蘇秉燈憑藉著多年的剿匪經驗,很快就打得黃巾軍坐下來談判。
談判的前一天,蘇秉燈生病臥床,不得不讓副指揮使柴心陪太子去與黃巾軍談判。
黃巾軍那時候的首領叫潘登山,此人曾經也是大宋將領,後來因為看不慣朝廷裡那些官員畏首畏尾,久不出兵,收復失地,自己便拉了旗幟,幹上了對抗金兵不服大宋的自立行當。
談判十分順利,大宋接管了黃巾軍從金兵那奪回來的四座城池。
紹興十三年,金軍統帥完顏宗弼入侵亭湖地區,張譚率軍出戰,堅甲營第一次上戰場對抗金兵。
面對兇惡的金兵,蘇秉燈沉著冷靜應對,堅守營寨拖住金兵,大將軍張譚偷襲金兵後方,兩相配合成功擊退完顏宗弼,再次讓張譚刮目相看。
堅甲營也得到了從未有的重視,張譚將軍中最好的裝甲武器都給了堅甲營,也將蘇秉燈的地位提拔到了所有先鋒營指揮使的第一位。
張譚常說一句話,守江山比打江山重要。
蘇秉燈正印了這句話。
堅甲營走上鼎盛之路。
孫明打趣道:“蘇使,誰能想到五年前我們還在海邊小村裡打水漂,連吃口飯都不容易,現在各個成了大將軍。”
袁小虎激動地說:“蘇使,我們這輩子就跟著你了!”
“對,我們就跟著你了!上天入地、出生入死,永為兄弟。”
蘇秉燈頓時覺得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
趙憶南很難想象,蘇秉燈十幾歲的年級,就能憑藉著過人的膽識,超乎常人的智慧,堅強不屈的毅力,從一個流浪的孩子,在沒有任何人和物的支援下,帶著一群瘦弱的孤兒,不畏悍匪強盜,不怕權貴土霸,揹負著眾人的懷疑和唾棄,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成功抵抗盜匪入侵,幫助村民度過難關。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蘇秉燈是那麼的無私而睿智,身上又肩負著責任和重擔,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絕對不是眾人指責的不良之徒。
趙憶南會心一笑,十分安心,身體不自覺地往蘇秉燈靠了靠,一路跟著蘇秉燈往皇城和寧門趕。
堅甲營與張譚大軍第一仗勝利訊息傳入朝廷。
整個朝廷歡欣雀躍,將士們備受鼓舞,一時間主張武力收復北方的武事派聲勢逐漸壓過了文事派。
於是,當今聖上當即下令,讓太子督軍,尚書省和樞密院籌備錢糧,送往前線,並下旨令張譚乘勝追擊,準備收復北方失地,還派黃巾軍作為徵北之戰支援軍,即刻啟程與張譚將軍匯合。
此戰全國轟動,臨安城百姓上街慶祝,歡送後繼北伐軍,史稱徵北之戰。
張譚接到聖旨倍感欣慰,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一日可以領兵北上,抗擊金兵,收復失地。那是他多年的夢想。
這個夢,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實現,主要有兩方面原因。
一來是因為獨臂難支,後方無人鎮守,常被金兵斷了退路,不得不撤軍。
二來也是朝廷中長時間沒有一次勝利,軍心不穩,人心不定,難以齊心協力攻打金兵。
如今蘇秉燈的堅甲營一來,兩個問題都得到了圓滿的解決。
堅甲營如同一把尖刀,插入金兵腹地,堅守陣地,張譚則率大軍兩側接應,推進整個戰線前移。
堅甲營的突擊硬生生撕開金軍在亭湖地區的前線,讓大宋的軍隊迅速推進。
張譚與蘇秉燈交叉前進,很快整個亭湖就被收復。
大軍氣勢如虹,一路到了梁黃山。
“梁黃山是金兵入侵大宋的必經之路,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歷史上最為富饒的地方。是不是在此地發生了什麼變故?”
“為何這麼說?”
“一切順利的話,徵北之戰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失敗了。祝枝山也不會說哪些話。”
蘇秉燈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們打到了梁黃山,完顏宗弼就跑到了北面的埠城。張將軍跟我說,梁黃山大宋好不容易收復,絕對不能再丟。於是,堅甲營就接下了這個守衛梁黃山的重任。”
“徵北之路必經梁黃山,糧草軍械都得從此處過,守住此地,就為前線多了幾分勝算。”
“此間道理,我自然明白。那時我曾向張將軍立下軍令狀,人在山在,糧安心放在梁黃山。”
“之後呢?”
“梁黃山北面斷崖,易守難攻,就像是一道天然屏障,唯一個金兵入口便是東北面的亭湖,是梁黃山的咽喉,守住了亭湖,就能守住梁黃山。亭湖還連線著運河,是漕運要道,過往之人就在亭湖邊上修建了一所小城,堅甲營就駐紮在亭湖小城。”
“駐紮亭湖把守住了要害,前有張將軍大軍,後有大宋支援,理應不會有問題。”
“所有人都這麼想,當時堅甲營的兄弟還曾抱怨,為何不讓我們上陣殺敵,誰能想到呢。”
蘇秉燈說道此處,便沉默了。
腳下的步伐也漸漸慢了下來。
趙憶南平靜地等待著,沒有一絲焦慮和不安。
哪怕如今時不我待,上元燈會已經近在咫尺。
因為她知道,蘇秉燈會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