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自願跟著我,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我將他們帶到了亭湖。”
蘇秉燈繼續說道。
“那一天天朗氣清,風和日麗,與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一直到了晚上,北風忽起,箭隨風至。月光下,守衛臺城牆邊都是密密麻麻的金兵。”
“問題就是出在這裡,為何金兵會出現在亭湖。”
蘇秉燈搖了搖頭:“我始終沒有想明白,就近張將軍和黃巾軍出了什麼問題。安排的守城器械也沒有送達,援軍也沒有來,一切都壓在了堅甲營那三百八十名兄弟身上。”
趙憶南說:“你問過張將軍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蘇秉燈忽然改變了對張譚的稱呼,“他沉默搖頭,一字不吐露。”
正月十四,臨安城。
趙憶南在蘇秉燈眼中看到了光,而這光隨著堅甲營的消失而泯滅。
所有的重擔都一下子放在了曾經二十多歲的蘇秉燈身上。
一個再寬大的肩膀也肩負不起幾百人的重託。
這一點趙憶南深有體會,她在親衛便是這般感受。
蘇秉燈擦了擦眼角,彈走眉毛上的灰塵,御街上各類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那一條條的溝壑越發清晰。
“柴心不見了。”
蘇秉燈最後說了一句,除了那三百八十個兄弟外,副指揮使柴心,蘇秉燈的妹妹,就在那個夜晚之後不見了。
不見了,就這三個字。
趙憶南感覺自己的心被擊中,心跳漏了一拍,一剎那的悔恨和心痛噴湧而出。
就像是一直守護著的人突然消失在眼前。
這不就是她心中的蘇秉燈嗎?
她側過頭去,看著燈光下映襯著的滄桑,右手不自覺地提了起來,伸進蘇秉燈鬆弛的左手當中。
趙憶南明顯感覺到蘇秉燈如觸電般一顫,左手愣了一下,隨後僵硬的停留在空中,不知所措。
她的四個纖細手指穿過蘇秉燈的手縫,微微彎曲,勾住蘇秉燈的手,十指相扣。
那粗糙而又厚重的溫度從她手中緩緩流入內心,安撫著那顆緊張不安而又包含歉意的心。
“往後的路,我跟你一起走。”
趙憶南緩緩說道。
她用真誠報答蘇秉燈的恩情,她用真心回覆蘇秉燈的愛。
這一次,蘇秉燈沒有逃避。
他用緊握回應著趙憶南的表白。
兩人並排行走在御街上。趙憶南緊挨著蘇秉燈,頭靠在蘇秉燈厚實的肩膀上,相依而行。
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對歡度上元節的情侶。誰能想到,今晚他們肩負著守護整座臨安城的重任。
不遠處皇城的承德殿前,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還有半個時辰,便到吉時,聖上出皇城與民同樂。
禮部尚書此時正忙得焦頭爛額。
趙憶南憑著親衛中郎的身份,領著蘇秉燈一路穿過和寧門,到了承德殿前。
不遠處,各大臣均整整齊齊地等候著聖旨。
兩旁禁軍威嚴肅穆,御前統領高展提槍佩劍,站在承德殿前的臺階下,巡視著整個候場。
見趙憶南兩人前來,走上前,看了一眼蘇秉燈。
蘇秉燈第一次走進皇城,有種莫名的莊嚴。
城外的盛世繁華再鼎盛也無法與皇城相比。
高展指著蘇秉燈說道:“沒有聖上旨意,此地禁止無關人員入內。”
蘇秉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就自己身上這身骯髒破爛的著裝,也不適合進入富麗堂皇的宮殿。
他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朝中權貴各個如此,今日又不是特例。
趙憶南正要解釋,蘇秉燈一把攔住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太子。
高展也順勢看了過去。
說來也巧,太子正好回頭,眾人相視。
太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身體不自覺的往後縮了縮,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高統領,我們並非來面見聖上,而是要見太子,事關上元燈會。”
“趙中郎請自便。”
趙憶南並沒有將太子可能與賊人有關之事說於高展聽,一來與高展無關,二來並未確定的事不可張揚,與太子和大宋朝廷無益。
高展也沒有阻攔,此時只要不是關乎聖上,自然不會有動作。
兩人順著高展的示意,從邊廊繞道而行。
行至半路,剛有一男子從一旁插了進來,飛快地奔向太子,壓根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匆匆而來的太子親信司馬忠。
蘇秉燈一眼看出蹊蹺,忙示意趙憶南攔下前面的男子。
趙憶南緊跟而上,司馬忠還沒來得及看到太子全身,就被趙憶南喊住。
回頭的那一剎那,司馬忠就知道今日彙報太子之事恐怕來不及了。
他一臉笑臉相迎:“親衛中郎,不知攔住在下有何事?”
“她不是要攔你,但凡事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蘇秉燈從身後替趙憶南迴了一句,又用手指了指太子。
意思很明顯,我們先來找太子的,你不能插隊。
在大宋,用手指人是十分無禮之舉,甚至帶著以上御下的意味。
這樣的無理動作居然沒有讓太子憤怒,放在尋常官員眼裡,都容不下蘇秉燈這般。
司馬忠可看不下去了,想要伸手打掉蘇秉燈那無理的手。
結果撲了個空,還讓自己差點摔一跤。
趙憶南見太子前來,先行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今日之事事關上元燈會,有所冒犯還請太子殿下責罰。卑職身後之人乃親衛狼牙將,蘇……”
“蘇閻羅!我知道。”
趙憶南還沒有說完,就被太子搶過了話。
這時候趙憶南才意識到,蘇秉燈與太子早就認識。
太子久居皇宮,極少露臉,非皇宮貴族根本不認識太子。
剛才蘇秉燈居然能一眼認出素昧平生的太子,趙憶南原本以為是因為他敏銳的觀察力。
如今看來,是自己想錯了,蘇秉燈應該早就與太子相識。
可這蘇閻羅的稱呼?
趙憶南還沒想明白,蘇秉燈便於太子打了招呼。
“太子殿下別來無恙!”
“皇城高牆鎖清秋,自然是別來無恙。”
“有道理,這堵高牆保護了牆內的人,也遮住了他們的眼睛和良心。”
“蘇閻羅,你想說什麼?!”
太子起了高聲,引得一旁等候的大臣紛紛側目。
司馬忠連忙給太子使了眼色。
太子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帶頭繞道承德殿側面的無人處,心裡臭罵了一句:“差點就著了蘇閻羅的道!”
蘇秉燈和趙憶南緊隨而至。
還沒等其他人開口,蘇秉燈直接質問太子:“當年那些軍械為何沒有送到堅甲營?”
突如其來的質問不僅讓太子目瞪口呆,連趙憶南都始料未及。
十年前的事,誰能想到此時蘇秉燈會提起。
“什麼軍械?”
蘇秉燈心中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見太子一臉悶逼地看著自己,似乎並領會到他所指,內心的怒火“噌”一下就爆發了出來。
什麼皇城,什麼皇宮貴族,都沒有把前線將士的性命放在心上。
興許在他們眼裡,像蘇秉燈這樣的人如同螻蟻,多如牛毛,根本差使不完。
蘇秉燈一把抓住太子的領口,像拎一隻兔子一樣拽到跟前,怒目而視:“你既然認得我,就不記得堅甲營的兄弟嗎?”
這一舉動真真嚇到了趙憶南和太子身邊的司馬忠。
換成誰都不可能意料到有人會對太子做出這樣的舉動。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朝代,別說挑戰皇權,連隨口一句質疑都是殺頭之罪,何況以上犯上,如同蘇秉燈這般“造反”的舉動。
趙憶南連忙抓住蘇秉燈的手,勸阻:“蘇秉燈,冷靜點,快放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還時不時警惕地看向四周,是否有其他人目睹這一切。
“你也要阻止我問嗎?”
“我不是阻止你問,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比這還重要?”
趙憶南一時無言以對,她知道蘇秉燈對復仇看的比其他都重。
現在無論如何說,都只會讓蘇秉燈失望。
司馬忠顫顫巍巍地護著太子,咬著牙擠出了一句:“蘇使,這裡可是皇宮,他是太子,你這舉動是要殺頭的!”
他十分清楚蘇秉燈的為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正如他蘇閻羅的外號。
蘇秉燈只是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你覺得我會在乎嗎?”
那一眼冷光,看得司馬忠尷尬至極。
趙憶南連忙說道:“蘇秉燈,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那些死去的兄弟想想!”
“此地乃承德殿,父皇就在殿裡,我若是隨口喊一聲,你立刻就死無葬身之地。”
蘇秉燈沉默了,漸漸鬆開了那緊握著地手。
趙憶南說得對,他自己不重要,可他身上還肩負著使命。
太子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往後撤了幾步,得意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著。
隨後嘴角上揚微微一笑,朝著不遠處的護衛揮了揮手,準備叫來護衛將蘇秉燈拿下。
剛才自己在蘇閻羅手中不敢輕舉妄動,此時自由之身,皇宮是自己的天下,豈能容他人放肆。
趙憶南大吃一驚,此時護衛上前,無異於判了蘇秉燈死刑。
蘇秉燈坦然面對,權貴就是這般無理:“就不應該放了你。”
看著越走越近的護衛,趙憶南急中生智,說道:“太子殿下,今日我二人前來,是知道您在運河工程上的所作所為。太子殿下可想清楚了,若不想被聖上知道,此刻別讓護衛前來。”
緊接著迅速掏出從運河工程上搜來的工人花名冊和聖上給的黑鬼令,亮在太子跟前。
太子眉頭緊皺。
蘇秉燈清楚地知道趙憶南這是賭博。
護衛近身,片刻之間就能將自己和趙憶南拿下,讓所為的證據消失在承德殿不為人知的一角。
可若趙憶南乘勢吶喊,驚動聖上,盤問下來,難免太子出現危機。
如今朝中覬覦東宮之位皇子大有人在,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護衛退去,太子只能眼睜睜地被要挾,蔑視皇權,臉面無存!
太子緊緊盯著趙憶南手中的花名冊,一時不能抉擇。
而蘇秉燈和趙憶南身後的護衛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