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的恐懼來源於天后的威嚴。

黃巾軍紀律嚴明,任何破壞今晚大計之人都會受到嚴厲的處罰,甚至丟掉性命。祝枝山十分清楚天后的手段,黃巾軍的勢力太廣泛,下到無名百姓,上到朝廷重臣,都有他們的身影。軍中曾有也出現過不少人因為影響計劃推進而不得不退出黃巾軍之人,最終都是同道中人唾棄,淪為喪家之犬,無處覓生。

祝枝山還記得最初加入黃巾軍是為了一口氣,那一口不服輸的氣。

那一年,黃巾軍的左將軍找到了他,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身在朝廷高位的左將軍居然會為他出頭,教訓侮辱他最心愛的技巧的人。從那以後,他全身心投入黃巾軍,仕途和軍中職位也不斷飛昇。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脫離黃巾軍。黃巾軍就像是一棵藤蔓,從一顆小芽生長成了與大樹融合一體的藤蔓,緊緊纏繞,無法分離,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膽戰心驚,深怕被皇城司發現。每次做事都小心翼翼,反覆檢查好幾遍才安心。

一直到了現在,他也釋懷了,恐懼並沒有用,做好事情才是王道。

正月十四,臨安城。

走進運河工程大營營帳者,不是別人,正是蘇秉燈和趙憶南。

“你們怎麼又來了?”

祝枝山揣著明白裝糊塗。

鳳凰遊佈局圖乃黃巾軍上元燈會大計順利實施的關鍵,絕對不能落在官府手中。故而他才一收到訊息就匆匆趕來,為了就是趕在眼前這兩人前,消除殘片。

他怎麼會不知道兩人為何而來。

“祝尚書倒會說笑,我們還沒有問你,你反倒問起我們來了。”

“你有什麼好問我的?”

隨後祝枝山指了指營帳外的幾具屍體,說:“我倒要問問二位,為何無緣無故殺人?臨安乃天子腳下,豈能讓你們亂來?”

蘇秉燈頭都沒有回,說道:“祝尚書還知道臨安乃天子腳下呀,那你們黃巾軍為何要犯上作亂?”

“無端指證實屬汙衊,什麼黃巾軍,休得滿嘴胡言。”

“祝尚書不必狡辯。只是俺沒有想到,太子居然真的與黃巾軍有關係。”

“太子?”祝枝山飛快地思索著,“此事又與太子何干?”

蘇秉燈沒有回答,放下營帳,指了指祝枝山身邊的那個火盆,說:“不用找了,佈局圖碎片不在那裡。”

祝枝山還要假裝無知,扭過頭去避開蘇秉燈的眼神。

“你收到的訊息是我故意放出來的。你一進入運河工程大營,就在親衛的監視下。”

原來蘇秉燈早就料到運河工程中必定有一個重要官員背後便是黃巾軍。一個時辰前他們進入運河工程大營百般受阻,加上營帳裡銷燬證據,都暗示著背後之人位高權重。而蘇秉燈初步判斷,便是留在大營的指揮使祝枝山,只有祝枝山將線索引到了太子身上。

於是他請皇城使夜明讓步安假傳訊息,用營帳裡發現的佈局殘片引蛇出洞,一來確認祝枝山是否真的是黃巾軍,二來弄清楚太子與運河工程有何關係。

呂梁帶著親衛衝進大營,隨後四處分散,佈局監控,任何進入大營之人都不會遺漏,更何況是原先的猜疑目標祝枝山。

祝枝山按訊息進入營帳便說明了一切。

於是,呂梁便帶著親衛悄無聲息解決了營帳外放風的幾人。

蘇秉燈和趙憶南特意在外等候了片刻,才進入營帳。

祝枝山驚訝地看著蘇秉,眼前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訊息來自皇城司內部人員,從沒有錯過。別說蘇秉燈一個親衛狼牙將,就連親衛郎都沒有許可權知道皇城司內部的訊息。

難不成蘇秉燈已經拿到了佈局圖碎片?

他試探性地問道:“在下身為運河工程指揮使,來大營處理事務那是理所應當。至於閣下說的佈局圖碎片,在下並不知道,也不關心。若是閣下視為珍寶,藏好便是,何必說出來。”

蘇秉燈早就看穿了祝枝山的小伎倆,從懷中掏出黑鬼令,放在桌案上。

這黑鬼令整個大宋朝廷,但凡是有些權勢的官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宋的官員看到黑鬼令比看到皇令都要恐懼。

被皇城司盯上的官員,都會被剝層皮,露出那些不堪回首的汙穢之事,依律處理。

祝枝山見到黑鬼令,一下子雙腳癱軟,用手支撐著一旁的桌案才勉強站立在蘇秉燈和趙憶南跟前。

那滑稽的模樣與原先剛毅賴皮的姿態完全不同,趙憶南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輕聲說道:“你有這麼厲害的令牌,一早拿出來不就沒那麼複雜了嗎?!”

“我這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誰知道他不把握。”

兩人在祝枝山面前唱起了雙簧。

緩緩道出事情原委。

“實話告訴你,你們安插在皇城司的內奸早就被我拔除了,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不可能,資訊還一直在傳遞,他的家人還好好的生活在臨安城裡!”

這時候趙憶南才明白,為何蘇秉燈要讓她安排兩個與步安妻兒身材相似之人在他家照常生活,就是為了不讓黃巾軍發現皇城司的內奸已經暴露,以免打草驚蛇。

這般深謀遠慮,著實讓趙憶南驚歎。

蘇秉燈拍手叫好,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的態度,想不到這黑鬼令這麼好用!

“既然你自己承認了,那就說吧,大家省點時間。”

祝枝山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他思索著如何應對,看了看營帳裡只有三個人,便微微一笑:“我承認什麼了?”

先前只是他的內心應激反應,如今回過頭來想想便明白了。

若是承認事實,就死路一條,不承認任由皇城司調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趙憶南怒了:“祝枝山,混賬東西,聖上對你不薄,你為何要入黃巾軍?”

祝枝山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加入黃巾軍。

蘇秉燈將趙憶南拉到一邊:“祝枝山這是在拖延時間,黃巾軍上元燈會肯定有計劃,他在等黃巾軍得手。”

“那怎麼辦,他死活不承認,就算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從太子那邊入手。祝枝山既然提供線索讓我們注意太子,肯定有他們的目的。”

兩人達成一致,便問祝枝山有關太子與運河工程的關係。

果不其然,祝枝山居然開始滔滔不絕談論太子。

“其實這一切都是太子安排,當初出任運河工程指揮使一職也是太子向聖上舉薦的。一方面是因為本官既不是文事派,也不是武事派,另一方面在聖上看來工部尚書任工程的指揮使沒有什麼不妥,自然就應允了。”

“這麼說來你是太子黨?”

“那是太子欣賞本官的才華。”

原來祝枝山出身小商戶,父母憑著一份手藝,生活倒也殷實。他從小耳濡目染,自然對技巧十分感興趣,也立志要憑著自己的手藝走遍天下。初來臨安城之時,就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根本沒有人關心他的手藝,只在乎他的財富和權力。要不是太子發現了他的才能,將他召入尚書省,此時估計還在底層生活。如此一說,太子也是他的伯樂。

這一點,蘇秉燈與祝枝山產生了共鳴,兩人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趙憶南噗嗤一笑,似乎不太認同祝枝山的描述。

祝枝山不以為然:“想當年,大宋上上下下的技巧,小到農具,大到攻城器械,絕大多數出自我手,甚至連太子座駕也是本官打造。知道十年前的徵北之戰嗎?為何能所向披靡,一路殺到巢湖以北,最大的功勞當屬本官督造的器械,包括前方大軍攻伐利器和後方糧草補給運輸工具都是出自本官之手。只可惜,華夏土地上,歷來不看好這些手藝。唯獨當今太子,對本官很是讚賞。”

蘇秉燈內心一驚,祝枝山一句無意間的話深深觸動了他的內心。

“你對十年前的徵北之戰有所瞭解?”

“那是自然。當年朝廷上下一心,兵精糧足,聖上下旨讓本官准備器械,自然不敢怠慢,把最好的都送往了亭湖,配給了當時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堅甲營。”

“可當年亭湖守衛戰中,堅甲營並沒有拿到任何軍械,也沒有任何援軍,甚至糧食都未曾補足。”

祝枝山驚訝地盯了蘇秉燈好久,忽然緊張地不知如何訴說。

蘇秉燈在祝枝山臉上看到了疑惑。

“我想起來了,難怪我看你有些眼熟,原來你是十年前堅甲營指揮使,人稱蘇使!我說呢,怎麼對堅甲營之事如此瞭解。”

蘇秉燈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祝枝山或許知道十年前有關堅甲營輜重之事。而此事關係到整個堅甲營兄弟曾經的命運。

徵北之戰在大好形勢下敗北,其中原因趙憶南並不知曉。她先前並不瞭解徵北之戰,也沒有詢問過蘇秉燈關於堅甲營在徵北之戰中發生的事,唯一知曉只是皇城司記錄的資訊。民間傳言,徵北之戰之所以慘敗,是因為堅甲營私自投降金兵,被金兵偷襲了後方,大宋前線將士不得不回守疆土。

可趙憶南明白,傳言都是當政者想讓百姓知道的,並不可信。

她疑惑而又專注地聽著。

蘇秉燈也管不了趙憶南的情緒,追著祝枝山問:“你說的那些軍械為何當年沒有給到堅甲營?!”

祝枝山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清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個……你得問太子!”

“又是太子!”

趙憶南從蘇秉燈的話語中似乎聽出了過節和怨氣,興許蘇秉燈與太子之間也有某種關聯。

聽完祝枝山的話,蘇秉燈心中漸漸有了計劃。

“運河工程花名冊上有百餘名不存在的人,為何?與太子有何關係?”

“額……”

“說!”

“確實與太子有關!”

蘇秉燈與趙憶南二人一同跺腳,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