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前,眾大臣安靜等候著聖上,距離上元燈會還有不足半個時辰。

各個太監和宮女跑進跑出,緊張地準備著聖上和幾個貴妃出行的行頭,還有各項伙食安排。

雖然只是短短的兩個時辰,但今夜需要在景靈宮歡度,自然各類物品不能少。

大臣邊上也會時不時跑來幾個送訊息之人,處理著臨安城裡發生事務。

司馬忠儘量壓低跑步的聲音,跟著太監,一路到了承德殿前連廊下。

太子見司馬忠慌慌張張地樣子,心裡著實一緊,隨後匆忙下了樓梯。

可司馬忠還沒來得及彙報最新的訊息,身後便傳來趙憶南的聲音。

一時間司馬忠和太子都不知所措。

正月十四,臨安城。

三刻鐘前。

趙憶南沉下臉,轉身就要去質問太子情況。

她很難相信太子會參與黃巾軍,對聖上對大宋朝廷圖謀不軌。

一來,太子乃大宋儲君,未來這大宋江山社稷都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沒有必要急於一時圖謀不軌,犯下滔天大錯,讓自己深陷泥潭。

再則,太子此人趙憶南所有了解,面上沉穩有城府,實則老實巴交,不善於算計,根本不會是幕後主使。

難不成是被黃巾軍迷惑?

亦或是另有企圖。

“我這就去找他!”趙憶南帶著一絲情緒和怨氣。

“等等!”蘇秉燈趕緊攔住趙憶南,“此時去找太子,如何訴說?拿著手上那兩份花名冊質問太子?何武陽也沒有說是太子指使他來的,都是我們的猜測,無憑無據,如何證明?”

“對啊。”

趙憶南突然醒悟過來,原來是自己在意氣用事。

“那怎麼辦?上元燈會馬上開始了,我們總不能傻傻的在這裡等吧?”

蘇秉燈擦了擦嘴巴,搖了搖頭:“追根溯源!”

“什麼意思?”

“牽涉到花名冊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城門監胡德海,另一個便是運河工程指揮使,工部尚書祝枝山。胡德海我們已經領教過了,城門監與此事應該也沒有關係,所以……”

“所以是工部尚書祝枝山!抓來問問就知道了!”

“趙中郎,本王非潑你冷水。試想,若真如蘇兄所分析祝枝山與黃巾軍有關,此時此刻恐怕早已銷聲匿跡,想要抓來沒談何容易。”

永王說出了問題的關鍵,能想到定是祝枝山從中做鬼,但是要找到這個鬼,卻是難上加難。

犯上作亂之人本就十分警惕,先前在運河工程大營已經打草驚蛇,此時哪能說抓來就抓來的。

趙憶南自信地回道:“翻遍整個臨安城都要找到祝枝山。”

“半個時辰之內絕無可能!”

其實,趙憶南心裡也清楚,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可能透過全面搜查的方式搜尋祝枝山,可如今沒有更好的方法。

蘇秉燈微微一笑,說道:“不用擔心,我來解決,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追擊黃巾軍多時,此刻人困馬乏,需要片刻休整……”

趙憶南打斷了蘇秉燈的話:“說人話!”

“麻煩趙中郎先去前面買兩個燒餅,讓我墊墊肚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

“肚子餓也做不動事啊!”

蘇秉燈變了一副臉,假笑著面對趙憶南。

趙憶南皺眉憤怒,伸出一腳朝著蘇秉燈的屁股踢去。

可惜蘇秉燈身手矯健,她的腳擦著蘇秉燈那身髒衣服劃過。

飛雪噗嗤一笑,她不動手的時候,婉如窈窕淑女,天仙一般。

“你等著!”

趙憶南轉身離去。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兩層含義,你等著吃餅,你等我回來收拾你。

蘇秉燈哈哈大笑,目視趙憶南遠去。

直到趙憶南消失在不遠處的轉角,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

隨後他走到永王身邊。

永王明白,蘇秉燈讓趙憶南去買餅是假,有事與自己相商才是真。

毫無疑問,事與皇城司有關。

永王在皇城司的身份趙憶南並不知道。皇城司有鐵律,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透露皇城司人員資訊,避免被賊人突破要挾。

“其實,中郎既然認出了飛雪,憑她的聰明伶俐,殿下的身份不言而喻,她估計是不願道明罷了。”

永王哈哈大笑:“無關緊要,她早晚要知道。”

時刻,永王越來越欣賞蘇秉燈。

蘇秉燈隨即從懷裡拿出一張破損的布,指著上面的殘留字樣說道:“是時候讓步安出面了……”

蘇秉燈詳細地說明了自己的計劃,飛雪聽得無比佩服,完全想不到蘇秉燈還能利用這層關係。

永王點頭認同,示意飛雪速速安排。

趙憶南拎著幾個大餅回來之時,永王已經帶著飛雪離去。

她指了指蘇秉燈,又指了指一旁的空氣。

蘇秉燈笑呵呵地說道:“永王乃堂堂王爺,事務繁忙,自然不便久留。”

“事務繁忙也不至於不打招呼就離去吧,何況我還給他們買了大餅。”

“大餅呢?”蘇秉燈轉了話題,“是前面咬不得家的黑芝麻蔥油大餅嗎?”

趙憶南白了一眼:“大敵當前,吃個餅還挑三揀四,這邊上還有其他做大餅的嗎?”

蘇秉燈樂呵呵地搶過趙憶南手中的大餅,大口吃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哼著:“一口大餅一口香,一分田地一分糧。”

趙憶南無奈地笑了笑,笑自己無法灑脫。

一個黑芝麻蔥油大餅,讓她在蘇秉燈身上看到了尋常百姓的模樣,有田能吃飽就是快樂歡心,安居樂業,沒有朝廷中充斥著的陰謀陽謀、相互算計,更不會坐擁著金山銀山還滿臉愁容、貪得無厭。

“算了,放你一馬!”

趙憶南自言自語,原本要回來好好教訓一下蘇秉燈的想法也漸漸放棄了。

誰能對天真無邪的百姓下得手。

她跟上了蘇秉燈的腳步,輕聲問:“現在去哪?”

“叫上呂梁,一起去運河工程大營。”

趙憶南雖然疑惑,卻也沒有再問。

興許到了那裡就知道答案。

永王帶著飛雪急忙往皇城司趕。

一向高傲的飛雪,居然感嘆:“蘇秉燈究竟何人,能如此提前佈局。”

“此人不僅膽識過人,機警聰慧,更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當初任堅甲營指揮使,恐怕也是限制了他的能力。真是不簡單。”

“把他留在皇城司,或許郎君就不用天天擔心朝廷那些賊人了。”

“可惜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

永王沒有說話,堅定的神情中閃過一絲猶豫。

尋六工坊西側,文市河炭橋和棚橋中間,洪福橋東面,便是臨安城出了名的花市,名為醉風裡,取自花中之王牡丹的名句:“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

相比甘泉坊的民間小市場,此處乃是官家之地,尋常百姓不得進入。

因為地處御街最為繁華路段,也是整個臨安城的交通要道,難免不同階層的人員要從此地路過,故而門口常年有巡檢司把守。

能在此地設下一個花攤位,都是權貴之士,買賣花草是假,結交權貴才是真。

醉風裡最北面靠近棚橋邊上有一個攤位,支著一頂花布帳,懸掛一處小牌匾,上寫“繁花鄰里”四個大字。

攤位兩邊擺放著各類花,千奇百樣。

正中間坐著一名中年男子,跟前擺放著一個棕色鑲邊的木板,平放在桌案上。木板裡面流著假山假水,形狀神似御街和文市河。

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工部尚書祝枝山。

他拿著幾朵紅色小花,在木板上尋找著對應的位置,穩穩地插了上去,隨後滿意地微微一笑。

小紅花插遍了整個御街,間隔合理,疏密有致。

剛完成手中的作品,便有一名下人跑來在祝枝山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

祝枝山瞬間收起原先的笑容,轉而變的一臉嚴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明明已經燒掉了。”

祝枝山在攤位上來回踱步,思索著對策。

“千真萬確,順風耳傳來的訊息,蘇秉燈和趙憶南正在趕往大營。

“順風耳訊息從來沒有出錯過。若是被他們兩人拿到,今晚我軍在御街和文市河兩岸的人員佈局就會暴露,整個計劃都會泡湯。”

祝枝山雙眼緊盯著跟前插滿紅花的木板,此時調整紅花的位置已經來不及了。

一旁的下人提醒:“將軍,若是被天后知道了,恐怕性命難保啊。”

“此事決不能讓天后知道,速速派人去打探清楚,務必要趕在蘇秉燈和趙憶南之前奪回佈局圖。”

“是!”

下人剛要離去。

“等等,還是我親自去,讓秦偏將帶幾個兄弟跟著。吩咐左偏將速到此地,天后若派人前來詢問,不可露了馬腳,現在是關鍵時刻。”

祝枝山放不下心。

運河工程大營在半個時辰前經歷一場大戰之後,便陷入了寂靜。潺潺流水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蓋過了整個大營。

如今,祝枝山帶著數人匆匆而來,打破大營這份難得的寂靜。

他挑開營帳,掃了一眼,營帳裡面空無一人。

祝枝山緩緩吐出一口氣,可緊張的神經卻絲毫不敢放鬆。

桌案旁邊那個大火盆依舊安靜的躺在那裡,裡面已經沒有火星,所有的紙和布都已經燒成了灰。

祝枝山讓人守在營帳外,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火盆邊,四下確認。

周邊並沒有翻閱的痕跡,火盆裡也沒有所謂的殘留物,一旁桌案上也是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祝枝山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還好什麼?!”

營帳外傳來一聲質問。

祝枝山心頭一緊,恐慌瞬間湧了上來。

營帳外都是自己的心腹,不可能會反問自己。除了左將軍和天后,在黃巾軍也沒有人會這般對自己說話。

除非是朝廷中人,或者是……

不管哪一種,對他都是十分不利的處境。

祝枝山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營帳被緩緩撩起,營帳外兩邊倒在地上熟悉的身軀讓祝枝山緊張的心懸到了極點。

在夕陽的餘暉中,營帳走進來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祝枝山的瞳孔瞬間放大,恐懼籠罩著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