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運河工程大營兩邊躺滿了人,血水順著地上的泥道緩緩流下,染紅了整片區域。
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
蘇秉燈是歷經沙場之人,眼前的一切似乎稀鬆平常。
可趙憶南畢竟從官五年,以護衛職責為主,尚未見過血流成河,瞬間被嚇得臉色發白。
蘇秉燈輕拍趙憶南的後背,一手擋住了她的視線,一手將她帶離了大營。
走出路口,兩人都緩了口氣。
正月十四,臨安城。
城北報恩坊光孝寺東面的清樂茶坊,乃臨安城有名的茶坊之一,老闆娘人稱雲悅茶娘,相傳用她家的茶葉泡的茶冒出來的熱氣如同一片雲朵,品之必定莞爾一笑,故而稱為雲悅茶。
茶樓靠近御街,兩邊均無遮擋,單從風景角度來說,不亞於春風樓。只是此處屬於清淨之地,又是品茶之所,不如花酒樓熱鬧,自然來的人也少。
高雅之士也是衝著茶而來。
祝枝山一路小跑到了清樂茶坊,順著階梯爬上了二樓。
雅間兩邊懸掛的都是名家字畫,走道上擺放著各類花瓶,最奇特的就是走廊的盡頭放著茶坊裡面售賣的各類茶葉,如同一個茶葉的博覽館。
走廊盡頭的左手邊便是祝枝山此行的目的——翠葉雲間。
敲開門,裡面出來一名男子,長得粗壯滄桑,與茶樓高雅之風格格不入。
祝枝山倒是很熟悉,兩人點了點頭,他便走進了房間。
開門之人正是先前的竹林男子。
“天后!”
房間裡沒有別人,祝枝山上前便給天后行了禮。
“一切可順利?”
“天后神機妙算,花名冊已經交到蘇秉燈手中。他們應該會追著花名冊調查。這招驅虎吞狼之計,足以讓他們兩敗俱傷。”
“太子那邊如何說?”
“臣已經得到太子信任,太子對臣之言深信不疑。臣只需一封書信,太子定當派人前往城門監,屆時鷸蚌相爭,必定我軍漁翁得利。”
天后微微一笑:“得不得利也在其次,至少能讓他陷入泥潭。只要等過了今晚,一切塵埃落地,他自然會明白。”
“天后英明!”
“祝枝山,你速去御街,點清人員,準備動手。”
“是!”
祝枝山匆匆離去。
竹林男子詢問天后:“新燕私自對蘇秉燈動手,該如何處理?”
“過了今晚,讓春泥將他帶走。”
呂梁帶著人四處尋找工部尚書祝枝山的身影,翻遍了大營附近的大街小巷,除了靠近御街那些人員眾多之地,其他地方都刨地三尺,卻未曾發現工部尚書的蹤影。
眾人不得不黯然回府。
蘇秉燈和趙憶南帶著運河工程人員花名冊,直奔城門監而去。
城門監位於後洋街,離此地並不遠。
穿過軍器監,路過保和坊的吳王府,往東面便是城門監了。
此時的城門監依舊人員湧動,上元燈會即將開始,城門已經全部關閉,所有的城門人員進出登記冊都會在此時送來,在城門監的出入處匯總後,統計判定一天的人員進出情況。
當然,知道內部門道的人都明白,總有幾個無關緊要的書生,也或是賺得盆滿缽滿的商賈之人,在出入城之時花錢消災,所以此時也是人員進出小費結算之時,總不能讓守城門之人拿著實惠,卻讓城門監出入處的將士承擔著風險吧。
判城門監事胡德海一邊稽核著出入處呈上來的花名冊,一邊嘴上不停地吩咐著下人。
蘇秉燈二人還沒踏進城門監公署,就聽到胡德海那大嗓門。
正好有一名將士將花名冊上的內容與時辰核對錯誤,被胡德海狠狠批了一頓。
其實這事放在平日裡都不是什麼大事,無非就是將士換崗之時留下的小九九,可在今日卻不同了。
公署議事廳裡除了來來往往匆忙的官署人員外,地上攤滿了各種各樣的竹簡,兩邊的油燈在人員流動中閃爍著火燭,看起來讓人十分煩躁。
趙憶南剛進門,就迎面撞上了一名將士。
將士低著頭,手上端著記錄人員進出的花名冊,剛被胡德海打回。
趙憶南皺了皺眉頭,帶著蘇秉燈上前道明來意。
胡德海頭都沒有抬,嗯了一聲,說:“今日實在太忙,兩位請自便。”
隨後便丟下蘇秉燈和趙憶南,自顧自幹活了。
也可以理解,趙憶南代表的是親衛,城門監隸屬於樞密院,本就是武事派。在臨安城裡,除非有上頭文書,否則兩個派系之間想要友好交流實屬難如登天。
親衛不屬於任何一派,胡德海又是一個直性子,自然不會好好接待。
趙憶南無法,此時去樞密院溝通,讓樞密使寫一份說明,一層層傳遞下來,別說查黃巾軍了,上元燈會恐怕都結束了。
趙憶南不放棄,說道:“胡大人,我二人此時前來打擾,也是因為事情緊急。工程人員核查事關上元燈會,更關係聖上安危,若是有一絲差錯,導致燈會不順暢,甚至危及聖上,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大人久經官場,其中道理應該十分清楚,還請大人方便方便。”
胡德海呵嗤一聲,回應:“我告訴你,趙憶南,別拿上元燈會和聖上來嚇我。我胡德海又不是嚇大的,三言兩語就想讓我配合,想的美。啥也別說,拿文書來。”
“你!好生無禮。”
“我本就是粗野莽夫,不懂禮數。”
趙憶南見胡德海一副無賴樣,氣不打一處來。
胡德海心裡十分清楚,此時急得不是城門監,而是親衛。至於親衛何去何從,那不是他該管的事。
趙憶南此時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說理說不動,動粗又不合禮法,她一個親衛中郎,代表著親衛和聖上,丟了禮有失體統,何況如今在城門監的地盤,動粗也未必能成。
正當趙憶南束手無策之時,蘇秉燈站出來,面無表情的走到胡德海面前,迎面就給了他一拳,打得胡德海不知所措。
夕陽已經無數次從公署大門照進議事廳,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在自己的公署裡動手打自己。
“赤佬!敢打老子!來人!”
胡德海怒目而視,一聲怒吼。
頃刻間,城門監公署裡的人都放下手上的工作,一股腦地圍了上來。
胡德海氣呼呼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蘇秉燈的鼻子吼道:“哪裡來的混小子!給我打!”
他本是兵痞,有著一套自己的察言觀色方法,一路靠著投靠爬到了如今判事的位置。
平日裡都是他自己吆三喝四,今日卻被蘇秉燈這麼一鬧,自然氣不過。
蘇秉燈給趙憶南使了一個眼色,轉身就往公署外跑。
趙憶南原本還十分驚訝,看不懂蘇秉燈究竟何為。
此時她忽然明白了蘇秉燈的意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送著眾人遠離,隨後便轉身到胡德海的案前翻閱花名冊。
不看不知道,兩邊花名冊一對比,趙憶南嚇出一身冷汗。
運河工程花名冊上平白無故多出了好多人的名字,這些人標註著非臨安戶籍,卻沒有入城記錄。
很明顯,只有一種可能,黃巾軍透過其他途徑將人員混進了臨安城。
趙憶南抓起城門監的出入記錄就往外趕,蘇秉燈可支撐不了多久。
門外的景象讓趙憶南哭笑不得。
城門監公署一群將士圍著坐在樹上蹺著腿的蘇秉燈,罵罵咧咧地讓蘇秉燈下來。
蘇秉燈哪裡會理會,哼著小曲,嘴上吊著小樹枝,悠閒地欣賞著地上那些手足無措的將士。
這是典型的欺負他們不會爬樹。
胡德海都氣紅了臉,堂堂一個城門監,居然沒有一個能爬上這棵樹的人。
“一群廢物,去拿弓箭,把這混蛋射下來!”
胡德海這一喊,那些圍攻的將士才反應過來,四下衝出去好幾個人,去取弓箭。
趙憶南聽到“弓箭”二字,有些吃驚。
蘇秉燈依靠著樹拖延時間,弓箭一來,樹上沒有地方騰挪,自然討不到好處。
她對蘇秉燈吹了一個口哨,示意蘇秉燈名冊已經到手。
蘇秉燈會意,趁著一些人去取弓箭,樹下包圍之勢有所緩解,虛晃一槍,“嗖”的一下躥下樹,跳上走廊邊上的屋簷,順著屋脊一路到了大門,隨後做了一個戲耍動作,翻身出了公署。
氣得公署將士各個直跺腳,紛紛跟了去。
趙憶南正好堂堂正正地走出城門監公署。
兩人在公署門口碰頭,相視一笑,辨明方向,準備離去。
此行一去,查實黃巾軍只需彈指之間。
誰知剛要動身,就被一群甲士攔住去路。
蘇秉燈搖了搖頭,就今日,他們在臨安城裡的行動處處受阻,沒有一刻順暢。似乎整個臨安城所有的勢力都對他們的行動感興趣,小到臨安府巡檢司,大到尚書六部、禁軍,連樞密院都興趣盎然。
是人是鬼,沒有人真正知道。
甲士來勢洶洶,頃刻間圍住的城門監,封鎖了蘇秉燈和趙憶南所有退路。
又來!
蘇秉燈嘆了一口氣,隨性來回走了幾步,讓夕陽能在自己的腳下落下影子。
趙憶南微微一驚,橫劍而立。
巡防營為何會來此地,如此裝備精良的甲士,一看便知乃巡防營玄甲隊,尋常任務都不出動,除非遇到十分棘手之事。
此地只有城門監和趙憶南二人,談何難事。
趙憶南怒視前方,威嚇:“我乃親衛中郎趙憶南,來者何人,受何指令阻攔我二人?”
甲士佇列整體,紋絲不動。
隊伍中走出一人,身著黑甲,頭戴烏盔,腰間掛著金頭大砍刀,身高足足八尺有餘,虎背熊腰,上了戰場一定是一名好手。
趙憶南認得此人,巡防營中她認得的人不多,但對此人有印象。
上元燈會前去巡防營溝通城防之事,趙憶南見此人站在巡防營指揮使文遠身旁,一直怒視前方,壓迫感十足。一同前去的呂梁說,跟他對視後有一絲心悸。
“是你!”
“下官何武陽,趙中郎今日哪都別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