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樓放在五十年前,乃是臨安城最為繁華的公家逍遙場所。

到回春樓遊玩的都是有權有勢之人,一般的富家公子哥都沒有資格。

回春樓裡的姑娘也是臨安城一等一的,不管是容貌還是才藝,都能讓見過之人垂涎三尺。就算是從回春樓退下來的姑娘,容顏少枯,有些歲數了,也能在私窯裡混個名頭。

這樣的絕色天香的姑娘,擺在各個都是血氣方剛的權貴公子面前,每個人都豪擲千金搶個頭籌,放在其他樓裡早就引來衝突了。可回春樓裡沒有發生過任何一次不愉快之事,可見當初回春樓老闆的背景有多深厚。

正月十四。

臨安城琅琊客館。

蘇秉燈突然竄起來,順手從連廊外的樹上摘下一千樹葉,扔進了曲水裡。

樹葉順著水流一路下行,穿過連廊,來到西北角的房間外,開始原地打轉。

眾人看得稀奇,明明水渠從此地折回,往院子東面而去,為何樹葉會在此地停留。

“樹葉為何不隨著水流而去?”

呂梁驚訝的問著。

趙憶南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耶律弘基作為館主也無法解釋。

“難不成這房間有妖術,要把靠近的東西都吸進去?”

琅琊客館許管事越說越稀奇,彷彿就像他親眼所見,真的一般。

說話間還不忘往回跑,直到耶律弘基派人將其困住才停止發瘋。

岑瀟瀟忽然說道:“許管事說的對,確實是會把東西吸進去,但肯定不是妖術。”

“你怎麼知道?”趙憶南不解地看著岑瀟瀟。

“我可是香料高手,香料混合過程中就需要不停的攪拌,用旋渦帶動不同香料混合。樹葉在此地打轉並不是因為房間有妖術,而是這個位置的水渠下方有缺口,水流帶著漩渦將樹葉吸住了。”

“就像是河流中遇到的龍吸水,連船都逃不出來。”

蘇秉燈的補充更加形象,更容易理解。

眾人紛紛向著蘇秉燈和岑瀟瀟投來羨慕的眼光。

趙憶南卻不知道為何,心裡總覺得有一些酸味。

耶律弘基仍有些不解:“可此處設計之時並沒有留缺口。”

蘇秉燈重新開啟圖紙,指著西北角的房間說道:“圖紙顯示此房間與曲水的落差不足一尺,尋常最多三格臺階,而實際卻有八格臺階。多出來的五格臺階用於何處?況且,先前呂副帥將一旁碎石頭砸入曲水,濺起來的綠植卻還在這個轉角停留,可以斷定此處必定有問題。”

蘇秉燈的解釋解開了眾人的疑惑。

趙憶南看著複雜的圖紙,壓根沒有明白,只是想不到蘇秉燈一個普通的巡檢,不僅武藝高強,懂得火藥,連工程類的圖紙都瞭如指掌,內心不免又敬佩幾分,同時也對蘇秉燈的真正身份更加好奇,特別是在皇城司查到徵北之戰之後。

蘇秉燈拉著岑瀟瀟重新走進了西北角的房間,輕聲的在她耳邊說:“還麻煩岑小姐,聞聞哪裡醬香坊的氣味重一些。”

幾句話的氣息惹得岑瀟瀟有些不知所措,匆匆忙忙繞了幾圈,才定下神來。

房間裡的氣味十分明顯,遊曳在空氣中的香味分子穿過岑瀟瀟鼻子,引導著岑瀟瀟逐漸向房間中心靠攏。

“就在這裡!”

岑瀟瀟指著房間中心地上的八卦符號,上頭擺放著的便是水晶球和銅葫蘆。

蘇秉燈連忙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面。

果不其然,兩個柱子中水晶球的主體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蘇秉燈一把抱住主體,往痕跡方向移動。主體緩緩移開,地上的八卦符號左半邊慢慢陷了下去,露出一排臺階,兩邊就是流水的聲音。

“原來這裡有個秘密通道!”

呂梁看到這一幕,迫不及待的要衝上來,進入通道。

誰知還沒有踏入第一步,就被蘇秉燈一把拽到一旁。

只聽搜的一聲,一直箭從地道中射出來,擦過蘇秉燈的衣服,“嘣”一聲插進了一旁的牆上,沒過了整個箭頭。

呂梁被嚇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誰能料到曾遠匆忙逃跑的人會留下如此危險的機關。

好在蘇秉燈捨命相救,否則性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呂梁想起了王帥,參與市斤弄抓賊的兄弟說蘇秉燈為自己擋箭,起初他也不相信,現在全市明白了。

呂梁回過頭,看了看蘇秉燈,內心也算是記下了這份恩情。

蘇秉燈提起神,同樣的準備動作,將短劍咬在嘴裡,觀察了一下洞內的情況,緩緩爬下地道的臺階。

臨行前,蘇秉燈叮囑了耶律弘基,好好排查一下館裡的人員,特別是許管事和打掃這個房間的下人。

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客館裡面出了細作。

此話雖然對耶律弘基而言,趙憶南聽著卻是明白了其中道理,琅琊客館中的細作與曾遠有關,那便是與賊人相關。耶律弘基答應助趙憶南捉拿曾遠,卻因為細作緣故導致曾遠逃離,於情於理都應該給個交代。

至於排查客管細作之事只有耶律弘基去做才順暢,若是讓趙憶南以親衛的名義出面,會再次涉及到兩國問題,倘若賊人突然以遼國使者名義發難,那趙憶南可就不好辦了。

“琅琊客館在耶律館主的管理下向來平穩安康,今日又賊人打擾也屬無奈,不過此事還得勞煩耶律館主多費心!”

趙憶南順勢提點了耶律弘基,兩人倒是唱起了雙簧。

蘇秉燈順著臺階而下,兩邊都是溼漉漉的水。

看得出來,琅琊客館的曲水一部分就是從這裡流出的。

沿著洞一路走,不一會功夫就到了出口。

蘇秉燈沿著周邊轉了一圈。

“城西清湖河,曾遠膽子挺大啊。”岑瀟瀟插了一句。

“對,就是臨安府東面的清湖河。不過不是曾遠膽子大,是回春院留下的後路,被曾遠利用了罷了。”

岑瀟瀟疑惑爬上心頭,她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知道各家妓院的運作,那些護院失手打死的,或者姑娘逃跑不利被打得無法賺錢的,又或者被犯事需要處理的,便會從此地轉移,悄無聲息,所以這條道上總是充滿著怨氣,加之初春,更為陰冷。

每個妓院都會有這樣一條不為人知的秘密通道。

蘇秉燈沒有解釋,認真地觀察著地面腳印,一旁還有些許血跡,尚未凝結,斷定必是曾遠的。

洞裡十分潮溼,出口處又是泥土,每走一步變會留下清晰的腳印,此處偏僻,鮮有人至,除了曾遠別無他人。

蘇秉燈、岑瀟瀟和呂梁三人一路依腳印而行。

太陽逐漸高照,迎著太陽蘇秉燈有些睜不開眼。

尋出去約莫一里地,忽然前方出現一個身影,一瘸一瘸的向著城東而去。

蘇秉燈大喊一聲:“曾遠,再動就射頭了!”

順勢又拿下揹著的強弩,朝著曾遠一旁的空地射了一箭。

箭精準的插在地上曾遠腳邊的地上,尾部劇烈的抖動發出“嗡嗡嗡”的聲音。

“蘇帥,好箭法!”呂梁不自覺的喊道。

這也是呂梁第一次稱讚蘇秉燈的武藝,也算是真的認可了他的身份。

遠處之人確實是曾遠。

曾遠未曾想到追兵來的如此之快。

看著盡在咫尺的箭,又看了看受傷的腳,他無奈地低下了頭。

原本的計劃卻因為自己一時的貪念,留戀溫柔鄉,而滿盤皆輸。

“官人別再射箭了,小人就在此地不動。”

曾遠大聲回應,舉起雙手靜靜的等候。

蘇秉燈聽了曾遠的回應,手中的強弩並沒有放下,本能讓他繃緊了神經,邁著小步迅速朝著曾遠移動。

晨日漸漸高升,扒開雲層將暖暖的陽光灑在蘇秉燈前往曾遠的路上。

只要活捉曾遠,就一定能問出昨夜偷襲倉基上的賊人,自然就能知道那個十字傷口的殺手。自己追查了整整十年,從來沒有像如今一般接近殺手。

“穩住!”蘇秉燈給自己不停的暗示,激動的手已經微微顫抖。

這些年沒有人知道蘇秉燈是如何過來的,整夜整夜的噩夢常常讓蘇秉燈喘不過氣來。

“浩子、明明、小虎、麗娘,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秉燈此次抓到兇手!”

還剩十步、九步、八步……

呂梁看著聚精會神的蘇秉燈,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三、二、一,最後一步!蘇秉燈伸手抓住了曾遠的衣襟,正要緩緩放下手中的強弩。

忽然,不遠處飛來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了曾遠的胸口!

曾遠吐出一口黑血,倒在蘇秉燈面前!

“誰!”蘇秉燈憤怒的注視著箭來的方向,迅速提起強弩憑空射了一箭。

呂梁一見情況不妙,飛身追了過去,消失在臨安城的巷子中。

看著奄奄一息的曾遠,蘇秉燈大腦快速飛轉!

“是誰?是誰讓你準備石油的?!”

曾遠最後看一眼蘇秉燈,血從口中奔湧而出。

他緩緩舉起手,在蘇秉燈的手掌中,用血寫下了一個“艮山”兩個字。

山的最後一筆都沒有寫完,曾遠便閉上眼睛。

曾遠怎麼也沒有想到,好好的退隱生活,就這樣煙消雲散,自己也隨風而去。

蘇秉燈捏緊了拳頭,將強弩狠狠的摔在地上。

“砰”一聲,強弩上的望山應聲飛濺。

“小赤佬!”

近在咫尺的線索,就被這樣滅口中斷。

岑瀟瀟盯著蘇秉燈懷裡曾遠,問:“這就你說的兇手嗎?啊?!”

蘇秉燈一聲不吭。

岑瀟瀟明白了。

她不停地搖著蘇秉燈身體,淚水泉湧而出。

面上堅強的岑瀟瀟,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傷,所有的情緒就在見到曾遠屍首的那一刻噴湧而出。

撕心裂肺的哭聲刺激著蘇秉燈的神經。白天他不敢落下一滴淚,夜晚他抱著仇恨抽泣。

看著岑瀟瀟的悲傷,蘇秉燈放下曾遠,默默地擁抱岑瀟瀟。

一個失去了最親的妹妹、兄弟,一個失去了最愛的父親,兩個相似經歷之人,此時此刻擁有著相同的仇人,相同的心情。

“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兇手的!”

岑瀟瀟如同小孩一般,乖巧的點了點頭,內心下了一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