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過,城門開啟,街上就開始熱鬧了。

李隆社一把推開沈康,壓了壓帽子,直奔城門而去。

沈康望著遠去的三人,看看周邊的人群,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今整個大街上,還有臨安城的所有城門都是尋找他的官兵,他已經無路可去。

他看著四周的空曠,還有天空的微微泛白,倍感無助。

當初他下定決心做這趟買賣,都是因為一個人,除了賺錢他別無選擇,否則就再也無法見到那個人了。

沈康長嘆一口氣,原地徘徊了片刻功夫,算是想明白了,朝著甘泉坊摸去,畢竟冤有頭債有主。

正月十四,辰時。

臨安城市南坊,牙普洞。

蘇秉燈前一秒剛交出小餅子,下一秒錢多多就讓人從牙普巷子口的大餅鋪將人逮了來。

看著顫抖不已的小餅子,蘇秉燈內心十分慚愧,十分懊惱,千絲萬縷最終只說了一句話:“對不起,小餅子!”

從見到錢多多派來的人那一刻,小餅子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果。

大餅鋪來不及收拾,三個麵餅剛剛放進大餅烤桶裡,被木炭烤的慢慢胖起來,等不來小餅子的解救,最後啪一聲破裂、烤焦。

“蘇使,來世再報答您的恩情!”

小餅子從原先的驚訝,再到不理解,最後默默的低下頭。他是從這裡被救出去的,終究還是回到這裡,這個江湖,出來混早晚都要還。

錢多多就是喜歡看兩個人生離死別,笑眯眯地欣賞著蘇秉燈的自責。

在眾人的注視下,小餅子的耳朵被錢多多削去一塊,身上又被綁上了一塊大石頭,投入了河道之中。

蘇秉燈拔出劍,單膝跪地,削髮代首。

“現在可以說了吧?”蘇秉燈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系列的操作,讓呂梁目瞪口呆。

錢多多沒有回應,而是撥開眾人,拐進一個門洞中。

蘇秉燈與呂梁趕緊跟上。

先前的舉動,特別是小餅子的慘叫聲,吵醒了牙普洞的眾人,紛紛開啟門縫,探出頭,窺探這裡發生的一切。

呂梁忽然發現,這裡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也有稚子小兒,瘦骨嶙峋的男子。

蘇秉燈看出了呂梁的疑惑,指著一旁的女子介紹:“多是殘花敗柳,曾經紅花樓的女子,或是年老色衰,或是生兒育女,被老鴇賣給了錢多多。這些人都做不了其他事,只能流落鬼市從事老本行。”

蘇秉燈的輕描淡寫讓呂梁內心有些反感,那些在地面上風風光光的女子,到了這裡竟然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苟延殘喘。

錢多多突然說道:“繁華過後,總有汙垢需要排出,吃葡萄還得吐葡萄皮呢。”

呂梁總覺得在他們眼裡,這是稀鬆平常之事,不需要太多在意。

就像這條河道一樣,匯聚臨安城各個角落的汙水,在這沉澱發酵。

片刻功夫,錢多多將蘇秉燈和呂梁帶進了一個廊道的盡頭。

邊上是一間小屋,裡面躺著一個女子,沒有任何修飾,只有一絲破布遮身,放眼望去,肌膚漏露。

一名壯漢,徑直走到床邊,將女子一把拎起。

躺著看不出來,起身才發現女子已經懷孕。

“這是醬香坊曾掌櫃的姘頭,蘇使可以問問。”

蘇秉燈明意,想必鬼市走石油買賣的都與曾遠有關。

於是,他走上前問道:“曾遠曾掌櫃,如今在何處?”

“我一女子,豈能知道?”

呂梁倒是有些佩服,這昏暗的鬼市中,還有保守秘密之人。

錢多多微微一笑,讓下人拿來了一瓶黑乎乎的小葫蘆藥,在女子面前晃了晃。

“鬼市的白日,向來都是交易人命,蘇使付了人錢,你總不能讓他空手而歸。這藥無色無味,不痛不癢,第二天就瓜熟蒂落!”

說完就指了指女子的腹部,意思不言而明。

話到此處,女子突然瘋狂起來,猙獰又恐懼地看著錢多多。

她能忍受自身的折磨,豈能不顧腹中之子!

看著女子憤怒而又恐懼的眼神,蘇秉燈有些於心不忍。

他站了出來:“我只是想知道曾遠的下落,找不到他,整個臨安城,包括鬼市,還有你自己,和你腹中的孩子,都將遭殃。”

女子看了一眼蘇秉燈,疑惑、無畏、洩氣一串情緒緩緩流過。

“他昨夜沒來,託人帶了句話,讓我在這裡等,他會來接我的。”

“什麼時候?”

“就是現在。”

話音剛落,突然身後傳來哐噹一聲響,似乎是一個罐子落地雜碎的聲音。

蘇秉燈猛地回頭,發現一個黑影在洞口閃過。

“曾遠!”

蘇秉燈拔腿就追。

一聽蘇秉燈喊,呂梁便明白了一切,定是曾遠前來接女子,卻發現身份暴露,緊急撤離。

黑影似乎十分熟悉牙普洞地形,見縫就鑽,一會功夫就竄進一個彎。

蘇秉燈追至拐彎口,停下了腳步,裡面是一個洞,一眼就能望到頭。

隨後趕來的呂梁跟蘇秉燈撞了個滿懷,一看這光景,氣憤地說道:“這小子跑挺快啊,一眨眼的功夫就沒有影了。”

蘇秉燈沒有作聲,仔細觀察著整個洞。

他可以確定黑影是從這裡進去便消失的,洞裡只有常規的一張床,還有一些生活雜物,應該是尋常牙普洞人居住之地。

按照錢多多的規矩,決不會給他們留著私自通往外城的小道的。

蘇秉燈拿過一個火把,站在洞中間,靜靜的等候。

火焰來回跳動,最終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在這!”呂梁順著火焰的方向望去,沿著洞壁搜尋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手柄。

順著手柄往後一拉,一塊門板移了位,門後藏著一個洞穴。

蘇秉燈拔出短劍,卸下長劍,準備進入洞穴。

突然他意識到一種危險,汗毛豎立,身體下意識的側了過去。

一把匕首從洞口飛出,徑直插在洞璧上。

眾人嚇出一聲冷汗。

蘇秉燈當機立斷,劈斷門板,護在身前,一頭扎進洞裡,呂梁緊跟其後。

洞並不高,七拐八彎只有一個道,蘇秉燈能聽得到洞前方傳來的窸窸窣窣腳步聲。

由於神經緊繃,手上又拿著門板當盾牌,還要時刻提防飛刀,兩人行動並不快。

正如蘇秉燈所料,飛刀時不時從遠處飛來,插在門板上,砸在洞壁上,留下噼裡啪啦的聲音。

約莫過了一刻鐘,兩人終於迎來了出口。

開啟頂蓋的一剎那,蘇秉燈探出頭,一輛馬車從頭頂呼嘯而過,差點壓到。

此地十分熱鬧,人來人往,兩邊的店鋪都已經在不停地吆喝,希望賣出個好價錢。

“這是哪裡?”

呂梁已經有些迷糊了。

蘇秉燈定了定神,認清四方,才發現此地乃甘泉坊的烏衣巷,巷子口便是有名的清湖河,河邊上就是大名鼎鼎的醬香坊,臨安城最有名的制醬店鋪。

再往前穿過壽安坊,便是御街了。

忽然,不遠處一陣騷動,頓時雞飛狗跳。

蘇秉燈跳上臺階,眼神穿過人群,朝著混亂處看去。

果不其然,有一黑影在人群中撞來撞去。

看準時機,蘇秉燈搶過一匹馬,跳上馬背就追,臨行還不忘說一句:“親衛府徵用,要錢找他!”

順手指了指呂梁。

可憐呂梁一臉無辜卻被一群人圍攻,指責官府不懂禮數。

以馬追人,自然是快了不少。

片刻功夫便追上了黑影。

蘇秉燈側馬在前,攔住去路。

黑影愣了一下,正準備掉頭,發現呂梁斷了退路。

“曾遠,再跑我們就動手了!”

黑影停下腳步,忽然一把飛刀出腋下,直取蘇秉燈要害。

好在蘇秉燈早有準備,先前在洞中已經領教了黑影的飛刀,料定黑影定是習武之人。

只見蘇秉燈翻身下馬,閃過飛刀,順勢拔出靴子裡的短劍就朝黑影而去。

兩相交手,電光火石,你來我往,不相上下。

幾回合下來,蘇秉燈眉頭一皺,這武藝路數絕非江南人,倒像極了北遼草原狼。

北遼自從被金國壓制以來,就很少在中原地帶活動,跟別說是江南之地了。

數年以來,北方各國仗著人強馬壯,對宋朝虎視眈眈,邊境戰火不斷。而宋朝一味求和,每年朝貢,富養他國,著實讓人堪憂。

這樣一個帶著北遼武藝之人怎麼會出現在臨安,難不成是細作?要知道醬香坊在臨安可已經好多年!如此一想,著實令人後怕。

思索間,倒是被黑影偷了瓜。

黑影抽出飛刀虛晃一招,趁著蘇秉燈腳下一時不穩,破開人群,朝著外事巷而去。

外事巷都是他國人士駐紮之地,更有眾多他國設立的客館。

說是客館,面上經商,實則保護本國之人,眾多他國使者遠道而來,除了住在朝廷安排的郊外荊棘館外,大多數更喜歡下榻自家客館。

呂梁還沒反應過來,蘇秉燈已經追了上去,要是讓黑影進了客館,那再想要拿人可就難了。

正如蘇秉燈所料,黑影穿過人群,鑽進了北遼在臨安城的客館,琅琊客館。

蘇秉燈和呂梁在館前停下腳步,只見黑影與館內人員嘰嘰喳喳了幾句,便溜了進去。

看館之人與蘇秉燈隔臺階而望。

“想不到他居然是遼人!”呂梁一跺腳,氣憤不已,“這北遼真是居心叵測。”

蘇秉燈上前交涉:“遼家官人,我等正在追捕一名大宋疑犯,此人不小心誤闖客館,還麻煩交於我們。”

“可笑,你的意思是我們私藏人犯?宋朝剛剛與我大遼修好,你這是要誣陷我大遼?還持刀站在我館門口,我看你是蓄意挑起事端!”

蘇秉燈內心一句臭罵,形勢已十分明朗,眼前之人是要鐵了心護著那個黑影。

倘若再多言語,起了衝突,可就不是民間官司,而是兩國之事了。

“怎麼辦?”呂梁已經沒了主意。

兩人持刀相持了片刻也別無他法。

蘇秉燈正欲收短劍,忽然身後竄數來一名瘦小的男子,穿著溼漉漉的衣服,不顧守館之人阻攔,鉚足了勁要往客館裡跑,嘴上還不停的說著:“我是曾遠友人!我是曾遠友人!”

蘇秉燈一聽著名字,看著衣服還在滴水的男子,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一把拉住男子,亮出身份。

男子一看腰牌:親衛府狼牙將!

瞬間就昏了過去。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尋求安全之地的沈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