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憶南看著手中的皇城司令,內心格外沉重。
王曉白的死還沒過去,親衛在朝堂之上備受質疑,親衛郎被禁足府中,不得參與朝政,連親衛府之事都無法過問,襲擊倉基上的賊人也毫無頭緒。
趙憶南甚至隱隱擔憂朝堂上的抉擇到底是否正確。
親衛郎在時,趙憶南胡鬧兩句、偏差一些都會有親衛郎把著,不至於失之千里。
可如今沒了親衛郎的依靠,便再無他人替趙憶南把控大局,趙憶南內心暗暗發慌,空空如也。
此時此刻,她才明白過去聖上的良苦用心。
皇城司令牌在趙憶南手中被漸漸捂暖,可愁眉依舊沒有舒展。
正月十四,卯末。
臨安城,牙普巷子。
呂梁驚訝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要是查臨安城城輿圖,這條巷子根本不在圖上,詢問民間也基本不會有人知道。
巷子口沒有任何標識,往裡看去只有漆黑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尋常人看了根本不會想著往裡走,逃都來不及。
只有那些身穿夜行服,捂著臉的未知之人,才會出現在此地。
“怎麼,怕黑嗎?”
蘇秉燈看著呂梁裹足不前的樣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踏入巷子之時,也和如今呂梁一個模樣。師傅帶著他來到此地,像是拎一隻小兔子樣,拎進了巷子。
“怕黑?親衛……天不怕……地不怕,怎麼會怕……黑?”
呂梁一邊給自己壯著膽,一邊結巴地回覆蘇秉燈。
他也沒有想到,好好的大餅鋪對面,藏著這樣一條攝人心魄的黑巷子。
走了兩步,身後巷子口的光漸漸暗淡。呂梁緊緊盯著蘇秉燈,深怕他逃離,其實更怕他丟下自己。
只見蘇秉燈彎下腰,撿起地上一個黑乎乎的棍子,朝著巷子壁“唰”劃了一下,棍子頭呲一下被點燃了,巷子瞬間明亮起來。
“白磷?”
“是紅磷,白磷見光就有毒。”
蘇秉燈看了一眼呂梁,彷彿再說:不錯麼,還認識磷。
呂梁才不屑這般,好奇的四處檢視,一抬頭,猛得發現頭頂血紅一片,十分恐怖,嚇得他連連後退。
片刻後,他定了定神,壯著膽都進一看,發現巷子壁上寫著“牙普巷子”四個大字,像是滴血的手在牆上劃出來的。
血跡已幹,黯淡無光,應該是很久很久了。
蘇秉燈微微一笑。
這笑聲呂梁聽著有些嘲笑的意味。
約莫走了一刻鐘,一條河攔住了去路。
呂梁估摸著距離,都應該出了市南坊,可先頭是往西走的,應該沒有河才對。
呂梁還在疑惑,只見蘇秉燈在一旁的小金鈴上敲三重三輕一共六下。
片刻功夫,不遠處便來了一艘船。
船家帶著黑斗篷,看不清臉,只聽得到他划水的聲音。
“五兩!”蘇秉燈忽然說道。
“啊?”呂梁不明所以,隨後突然反應過來,想必是船費,可哪有如此昂貴的船費,他一年俸祿才五十兩!
對於視財如命的他,十個銅錢的大餅錢都斤斤計較,難以忘懷,更被說這整整一個月的俸祿。
呂梁咬了咬牙,對著蘇秉燈捏了捏拳頭,似乎在說他一定會討回來的。
船家靠了岸,橫擺船身。
兩人上了船,一路往深處而去,越到深處河道越是明亮。
呂梁警惕地觀察了一整條水道,水道不寬,也就夠兩條單船並行,水清但看不清底。水面十分平靜,只有船劃過的浪痕,彷彿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不像是尋常河流,時不時魚兒會冒個泡。
神奇的更是洞上部,此處並沒有火把,卻有各種亮光,變幻出各類形狀,看得呂梁愣愣出奇。
漸漸的兩邊出現了一扇扇虛掩著的門,木門地下都長著黑色的蘑菇,往裡看去看不清裡面的模樣。
一座座繩索橋橫跨在兩岸之間,歪七扭八,各樣的都有。
橋上沒什麼人影,繩索上繫著幾條紅綢帶。綢帶上隱隱看到寫著些許字。
到了碼頭上了岸,不遠處便有水缸般粗的大柱子依次排開,盯著天地。水滴從洞天的柱子上,順著槽口而下,匯入地下的水流當中。
洞中十分潮溼。
呂梁心想,這樣的地方難不成還有人居住?不說蚊蟲,且說這潮溼都讓人無法安坦。
蘇秉燈領著呂梁剛走兩步,就被兩個大傢伙攔住了去路。
他停下腳步,開口問候:“帶我去見你們家掌櫃。”
兩個大傢伙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貼著蘇秉燈和呂梁,一臉兇相。
呂梁一臉的怒氣,先前被蘇秉燈嘲笑無從發洩,如今倒有兩個倒黴鬼自己撞了上來,敢攔著親衛查案。親衛查案就沒有吃閉門羹的!
呂梁上前就拔出腰上的劍,吼:“親衛查案,閒雜人等速速讓開!”
可這話,聽著威風,在這洞裡除了能引起些回聲,看不到任何用處。
兩個大傢伙紋絲不動,氣得呂梁揮劍要刺。
這臉可不能再在蘇秉燈面前丟了。
蘇秉燈攔住了呂梁,拍了拍呂梁的肩膀,將他拉到一邊,轉身說道:“錢掌櫃,蘇秉燈求見!”
話音剛落,兩個大傢伙身後便傳來了一句話:“蘇使,你是第一個敢在這裡用真名的人,老朽很佩服你。但是我們恩怨已經一刀兩斷,怎麼今日敢闖我牙普洞?你這是打攪我們雜人的清淨啊,何況還帶著這麼一個兩張嘴的人!”
這兩張嘴指的就是一個“官”字。
這個聲音,蘇秉燈自然記得,不是別人,正是牙普洞掌櫃,錢多多。
蘇秉燈知道,鬼市裡的人都是夜裡做生意,白日裡睡覺,此時拜訪無異於攪了人清夢。
果不其然,兩個大傢伙讓開了一條道,出來一個身材十分矮小之人,看著都還沒有半個成人高,就如同七八歲的兒童,臉上卻掛滿了褶子,穿著一身華貴。
呂梁差點沒笑出聲。
蘇秉燈上前行禮:“錢掌櫃!”
“蘇使,我這的規矩你最清楚。夜裡才賣貨,白天可是賣人!如今剛過卯時,已是賣人的行當了!”
“賣人有違我朝律例,按律當斬。話出你口,證據確鑿,豈能任由你放肆,今日我就拿你歸案!”
錢多多不僅沒有被呂梁的說辭嚇到,反而哈哈大笑:“蘇使,哪裡來的嫩雛,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你這裡還例外不成?”
蘇秉燈攔住呂梁,回應:“這鬼市的規矩他自然不懂,錢掌櫃也不必如此。今日我前來,就想問一件事。”
錢多多轉著手中的扳指,眼珠子咕嚕已轉:“說來聽聽。”
“鬼市裡,有誰在兜售石油?”
“那可是朝廷禁品,你要石油做什麼?”錢多多停頓了一下,忽然問道。
蘇秉燈也毫不客氣:“錢掌櫃,鬼市的規矩可從來不問原由,只問價錢。”
“既然你說了規矩,那你也懂。想知道訊息,就看你誠意夠不夠了。”
“錢掌櫃請講。”
錢多多眯著眼睛,縷著小鬍子,說了三個字:“幽鬼蘭。”
蘇秉燈猶豫了。
呂梁實在看不下去,那暴脾氣一下就上來了:“官府詢問,還有人敢談條件?”
“這位雛看來還是沒明白身在何處!”錢多多給身後的大傢伙使了個眼色。
只聽大傢伙出了個小口哨,一時間,各個木門背後走出來一個個強壯的漢子,各種膚色的都有,手上持著刀劍,圍住了呂梁和蘇秉燈。
呂梁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處理,面對這陣仗人生地不熟的,哪怕武功再高,也逃不出去。
“錢掌櫃,這幽鬼蘭本就是傳說,就算真的存在,如今時間緊迫,我也尋不得。”
錢多多微微一下:“傳聞蘇使在為朝廷賣命,看在是真。這朝廷還有值得蘇使你賣命的地方嗎?你難道不想想你的妹妹?你那些兄弟?”
呂梁驚訝的看著蘇秉燈,內心犯起了嘀咕,這蘇秉燈身上果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蘇秉燈先是啞然一笑,隨後便抬起頭看著錢多多:“朝廷?朝廷的死活與我何干?”
“蘇秉燈!你這是大逆不道,出去我一定會如實稟報趙中郎!”
呂梁的言行舉止在這個洞中格格不入,兩三句話都帶著朝廷的威嚴,卻絲毫沒有任何用處,倒是讓錢多多感覺好笑。
“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還在這裡放肆!”
眾人眼看就要動手,蘇秉燈一個健步衝到錢多多身後,將錢多多抱在腿上,抽出靴子上的短劍,架在錢多多脖子上。
“錢掌櫃,我一個無牽無掛之人,自然比不上你腰纏萬貫手握大權,我只是想要知道誰在賣石油,這不難吧?”
蘇秉燈快如閃電的動作讓呂梁目瞪口呆,只好握緊手中的劍,對著眾人退到蘇秉燈身邊。
一時間洞裡氣氛無比緊張。
“蘇使,你知道要是我死了,你也休想出洞。你難道願意為了這個狗朝廷,不惜犧牲自己?”
“我已經說過了,與朝廷無關!”
“我明白了!既然幽鬼蘭不行,那就換個條件。”
錢多多拿下頭上的包巾,露出了半隻猙獰的耳朵。
“把當年你從我手中搶走的仇人還給我!”
半隻耳朵的事,蘇秉燈歷歷在目。
錢多多此人心狠手辣,交給他的仇人只有一個下場。他絕不允許仇人輕易死去,會用盡這世上不為人知的酷刑來折磨仇人,永遠都吊著仇人的一口氣,直到他內心的狠全部發洩完畢。
呂梁算是看明白了,這是要以人換人了!他盯著蘇秉燈,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理。
當年蘇秉燈會救這個人,必定此人與蘇秉燈關係不一般。
錢多多知道蘇秉燈猶豫了。他全部調查清楚,那人是蘇秉燈原先下屬的弟弟,也是當年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察子。
當年的朝廷想要藉機剷除鬼市,可行動前卻被朝廷中的人出賣了。
是蘇秉燈單槍匹馬衝進來,救了那個察子。
“為難的話,就別勉強了!”
錢多多反倒安慰蘇秉燈,說起了風涼話。
蘇秉燈咬了咬牙,說道:“不可害了其他人,只能他一個!”
“成交!”
聽到這話,錢多多知道蘇秉燈答應了。
呂梁驚訝的看著兩個打著暗語的人,不知道蘇秉燈應了什麼。
短劍從錢多多的脖子上慢慢放下,周圍緊張的人群也漸漸散開。
“說吧,誰!”
“小餅子!”
錢多多哈哈大笑:“原來就在眼皮底下,難怪一直找不到!”
蘇秉燈打斷了憤怒上臉的錢多多:“誰在賣石油?”
“跟我來!”
眾人讓開了一條路,往洞的深處走去。
此時的呂梁充滿了疑惑,他實在看不明白蘇秉燈這個人。
趙憶南曾經叮囑過他,照看蘇秉燈,這有兩個意思,既有幫助又有監管之意,生怕蘇秉燈做出出格之事。而他自己也一直敵視蘇秉燈,搶了狼牙將之位。
前一秒蘇秉燈還在咒罵朝廷,下一秒居然為了朝廷安危犧牲自己親信,到底是忠誠,還是奸佞!
遠在親衛府的趙憶南,此時準備好了兩封信,交給了親衛,自己準備動身前往皇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