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五刻,臨安城被“吱呀”一聲城門開門聲喚醒,早早等在城外的百姓要趕早進入城內,找個最合適的地方擺上地攤,趁著上元燈會皇宮貴族各類大臣家屬等人出手闊綽,將自己手上的美食、良品、精裝等賣個好價錢。
此時此刻,東青門內南面的一棵古樹底下,李隆社三人也等候著開門,只不過他們想出城。
李隆社剛要起步,突然眼前來了一名全身溼漉漉的男子,精瘦的個子,帶著一臉小鬍子和大大的酒糟鼻。不是別人,正是在市斤弄跟他接頭的大宋男子沈康。
沈康氣喘吁吁地拉住李隆社,面帶乞求之色,袖子上的水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正月十四,臨安城。
親衛大牢。
昏暗的牢房還沒有此時的臨安城街道來的明亮。
蘇秉燈挪到牆邊,盤著腿支撐起身體,騰出來的手擦掉了嘴角的鮮血。
周邊的牢卒紛紛圍了過來,笑眯眯盯著蘇秉燈,就像是看到了一塊肥肉一樣。
為首的是一名矮胖子,油膩的面孔,一個小八字鬍,笑起來都能抖掉三斤肥肉,人稱肥四。
“這裡不是外面,規矩可多著。想要好過,要麼剝層皮,要麼……”
肥四露出一排泛黃的牙齒,用手在蘇秉燈面前來回比劃著,無非就是要錢。
“不過呢,我也知道,就你這德性,一個字,窮。那就只能怪我們不客氣了!”
說完就要讓手下人動手。
蘇秉燈連忙喊停,剛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被伺候過一輪,渾身上下都還疼著呢。此時若再被打,不死也殘!
“誰說我沒錢了?”
“哦?”
蘇秉燈慢慢伸出手指到鞋子邊,雙手脫下鞋子,扒開底面,抽出一張用油布裹著的交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那味道,隔著老遠都能聞的到。
肥四捏著鼻子,嫌棄的接過蘇秉燈手中的交子,一看上面的數字,立刻變了副模樣,喜上眉梢!
可僅僅一轉眼的功夫,肥四把交子收入囊中,下了一個命令:“給我打!”
眾人疑惑的看了一眼肥四,紛紛動起手來。
蘇秉燈挨著打,嘴裡臭罵:“小赤佬!不講信用的東西!”
拳腳也隨著他的罵聲越來越重。
一旁的小囉囉看不懂,私下問肥四,為何蘇秉燈交了錢還要捱打。
肥四說:“誰叫他當年壞了我的好事!”
捱了毒打的蘇秉燈,喘著氣躺在牢房裡。
同牢房的是一名殺人犯,他嘲笑道:“這幫鬼,也就在此地囂張,要是出了牢房,看他們能快活到幾時!”
蘇秉燈一聽便明白,此人乃江湖中人。
“狗仗人勢!”
蘇秉燈朝著牢房門口吐了一口水,夾雜著濃濃的血色。
好巧不巧,又被趕過來看蘇秉燈是否老實的肥四看到了。
又是喊人,不分青紅皂白的毒打。
蘇秉燈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夜,沒人站出來為他作證,沒人願意相信他的話,被汙衊為賊人不說,還把親衛行動失敗怪罪於他。到了這小牢房,還被人用來宣洩情緒。
可悲,可嘆,可怒!
趙憶南出了皇城直奔親衛牢房,找到蘇秉燈。
蘇秉燈正好帶著手銬鉸鏈,蹲在牢房裡,來回揉著痠疼的胳膊和腿,牙縫裡還殘留著血絲。
牢門“吱呀”一聲,順著門軸旋轉到了開啟狀態。
蘇秉燈頭都沒有抬起來,吧唧著嘴問:“怎麼著,這麼著急,打了兩頓不過癮?也不給爺休息休息?”
肥四抿了抿嘴,囂張道:“打你還是輕的!進了親衛牢還飛揚跋扈看不起人!”
蘇秉燈哈哈大笑,肥四那慌張的模樣,像極了犯錯的小孩,擔心被大人知道而捱打,一門心思狡辯。
“馮四,親衛牢有規定,不得亂打犯人。”
“回趙中郎,卑職不敢,都是這些犯人不識好歹,我只是出手管教管教。”
一旁的江湖人順著蘇秉燈的笑聲,回應肥四:“虎落平陽被犬欺,行走江湖多年,還沒人敢管教我!”
“一枝梅,你叫什麼叫!”
肥四顫顫巍巍的回應,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囂張。
熟悉的女聲讓蘇秉燈抬起了頭,眼前的面孔清秀、俊美,潔白的錦虎服與尋常親衛大有不同,黑色的額頭髮絲隱藏著背後凝脂般的面板。
這才是趙憶南?
蘇秉燈有些暈,在他的腦海中,趙憶南印象還是自己基於幾個時辰前模糊印象拼接想象而成的。
他呵呵一笑,緩了緩神回道:“原來是親衛趙中郎,也不用如此著急來取我這顆不值錢的人頭,去拜祭死去的幾位親衛兄弟吧?”
“姓蘇的賊人,難道我們呂副帥有說錯嗎?都是你這廝害死了我們那麼多兄弟,害死了王帥!”
一旁的親衛守衛忍不住怒罵了蘇秉燈兩句。
趙憶南皺了皺眉頭,正如親衛龐平彙報,親衛中對蘇秉燈充滿戾氣。
聽出了事情原由,趙憶南伸出玉手攔住一旁的親衛。
隨後示意:“蘇秉燈,跟我走吧。”
不等蘇秉燈回話,趙憶南徑直走出了牢房,朝著門口走去。
看趙憶南的意思,是要放了蘇秉燈,一旁的親衛欲言又止。
蘇秉燈瞥了一眼親衛,單手撐地,吐掉嘴巴中的稻草,嘟囔著:“上戰場都沒有怕過,還能怕你個妮子?掉腦袋也是個碗口大的疤。”
隨即硬撐著身體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牢房。
出牢門前,蘇秉燈還忘回頭看一眼肥四。
原本就被趙憶南嚇到的肥四,下意識的躲避。
牢外的空氣就是比牢內清新,蘇秉燈貪婪的多吸了幾口,自我嘲笑:“還以為要交代在裡面了。”
兩人兜兜轉轉來到了正廳門口。
趙憶南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蘇秉燈。
她看不透眼前這名神秘的男子。
去皇城面見聖上前,皇城司皇城使夜明特意送來了蘇秉燈的履歷。
履歷乾淨的無可挑剔,可不理解蘇秉燈那股對朝廷的厭倦從何而來。只是冥冥中她覺得眼前的男子是最合適接任狼牙將之人。
“你怎麼發現就是那個院子藏著賊人?”
蘇秉燈呵呵一笑:“原來你在糾結這個。”
“別誤會,我不是懷疑你與賊人有關。”
蘇秉燈認真地審視了一遍趙憶南,走到廊邊思索了片刻,回:“市斤弄常年無人,臺階上都長滿了青苔,只有那個院子門前的臺階上沒有。”
“是賊人進進出出踩沒了!”趙憶南恍然大悟,這麼簡單的道理居然都不曾明白,還以為是蘇秉燈隨口猜測,如今才弄明白。
這倒更加堅定了她的想法。
“蘇秉燈,昨夜之事你目睹全場,又參與親衛捉人,也是你救了我和其餘十幾名親衛。”
聽著趙憶南一條條的情況說明,蘇秉燈掏出小拇指,搗鼓了又搗鼓自己的耳朵。掏出來的耳屎特意在趙憶南面前,吹落到遠方。
“你有話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
“我想請你接任王曉白的位置,出任親衛狼牙將。”
“大宋朝廷歷來都是祖傳陰德,豈有讓一名賊人擔任親衛要職之理?”
蘇秉燈不屑一顧,晃著手上的鏈條,壓根沒有將趙憶南的話放在心上,彷彿再說這壓根不是你趙憶南的真心。
趙憶南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失誤,連忙讓親衛通知牢房將蘇秉燈身上的銬鏈卸去。
鏈條落地的聲音清脆響亮,蘇秉燈活動著筋骨,吹著口哨。
“蘇秉燈,親衛向來任人唯賢!”
“那就去找賢者,找我一個囚犯幹嘛?”
“蘇秉燈,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是現在朝廷需要你,親衛需要你,臨安城的百姓更需要你!賊人千方百計在上元燈會前摧毀國糧庫,事肯定沒有那麼簡單,希望你出面,抓住真正的賊人。”
“你說的這些,與我何干?”
蘇秉燈雙眼迴避,深邃的看著庭院的遠方,那裡只有一片燈火和假山流水,漆黑中帶著一絲亮光。
“蘇秉燈,難道沒有親人嗎?他們都是臨安城的百姓,臨安城已經斷糧,明日若找不到賊人,臨安城就會成為混亂之城,動搖朝廷的根基!”
趙憶南看著無動於衷的蘇秉燈,心急如焚。
也不知道為何執著,她將希望壓在了眼前這個放蕩不羈,甚至對朝廷心懷仇恨的蘇秉燈身上。
“親人?”
蘇秉燈鄙視地笑著,嘟嚷:“這個朝廷還知道我有親人?”
彷彿“親人”這個兩個字在蘇秉燈眼裡格外的沉重,充滿著故事。
趙憶南豈能知曉,蘇秉燈那一夜夜的噩夢,都是朝廷對他的親人不聞不問造成的!
“蘇秉燈!”
“你還是把我關進大牢吧!”
蘇秉燈雙手一伸,示意趙憶南戴上銬鏈。
“虧我還這麼相信你,在聖上面前力排眾議,要讓你接任狼牙將,你就是這樣回應我的嗎?!”
趙憶南有些激動。
可蘇秉燈壓根不理,緩步往回走去。
大廳的廊道突然來了一陣騷動,兩名仵作隨著幾具親衛的屍體而來,與蘇秉燈擦肩而過。
蘇秉燈掃了一眼,忽然看到一個傷口,觸動了他深處的記憶。
“等等!”
蘇秉燈快步移到親衛屍體邊,蹲下身子檢視手臂上的傷口,隨後質問仵作:“還有哪裡有這樣的傷?”
“你說這十字傷痕?前後兩具親衛屍體的胸口都有。”
蘇秉燈連忙確認。
果然不錯,蘇秉燈顫抖著雙手微紅著眼睛,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滑落,滴在地上綻放出一朵淚花。
這個傷口他尋找了整整十年。
親人身上的傷口他豈能忘!仇人他豈能忘!
僅僅片刻,激動的蘇秉燈站了起來,回到趙憶南身邊。
趙憶南敏銳地感覺到蘇秉燈情緒的變化。
“什麼時候去抓賊人?”
趙憶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
“現在就可以!小李,把狼牙將的裝備拿來,集結二十名重甲兵,十名弓弩手,交蘇秉燈蘇狼牙將指揮。”
眾人都不明所以,但從軍者,當依軍令而行。
呂梁呂副帥上前一步,說:“在下呂梁,親衛副帥。趙中郎要我來協助你。”
呂梁本是十分不願,在他眼裡,蘇秉燈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賊人,還害的眾多親衛兄弟丟了性命,怎麼能做親衛帥。親衛中與呂副帥同想法的不在少數,只是軍命難違。
“哦,協助我?”
蘇秉燈不屑一顧,接過裝備,並沒有將金絲甲穿上身,而是選了一把短劍插在靴子裡,一柄長劍提在手中,又從神箭營裡選了把勁弩背在肩上。
短劍低於腰利於突襲,勁弩在肩與短劍分兩頭利於射擊,也利於雙頭進攻。
那熟練的動作和備劍背箭的位置,呂梁暗暗稱奇:“看來是個老手!”
校場上,親衛隊伍整齊劃一。
蘇秉燈接過腰牌領著眾親衛飛奔而去。
“三人為組,守住臨安城七個水門和三大湖口。水路逃離的賊人總該要上岸,臨安城水系發達,只要他們不出臨安城,我們就能找到他們。一有訊息,透過望樓傳遞給趙中郎!”
“是!”
親衛眾人散開在臨安城街巷。
僅僅半個時辰後,臨安城的七大水門三大湖都迎來了親衛的指示,巡檢司、巡防營和禁軍紛紛出動。
剛從白洋池上岸的沈康,躲過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查,都來不及更換冰冷的衣服,瑟瑟發抖的朝著東青門摸去。
“李隆社,前將軍有令,你必須帶上我!”
李隆社冷冷地看了一眼攔在跟前的沈康,說:“我可不認識你,你自己想辦法,官府是你自己引來的。”
“現在整個臨安城都在找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們又沒有見過你,你怕什麼?”
沈康愣了一下。
“噹噹噹”,隨著響徹臨安城的鼓聲響起,東青門緩緩開啟,迎來了正月十四第一波出入城的子民。
李隆社不再管沈康,大步走出樹的陰影,朝著東青門而去。
留下沈康一人在樹下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