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家住南瓦子山東巷,今日一如既往起個早,做好燒餅,準備上街賣。他要趕在早食最忙的時候出攤,那樣才能獲得一天的好收入,然後晚上再和家人一起參加上元燈會,過美美的一天。

老楊剛出家門一轉彎,腳不知道踢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嚇出了魂。牆邊上靠著一個人,瞪大的眼睛十分恐懼,地上全是血。

老楊伸出手指顫顫巍巍的放到那人的鼻子底下。

這一試,直接讓老楊扔掉了扁擔,倒在地上後退了數丈。

眼前之人,便是戶部尚書岑瑞明。

正月十四,清晨。

臨安府衙大堂。

臨安府尹莫無言打著哈欠從後臺出來,一路嘀咕:“哪個不長眼的,天都還沒有亮就鬧事!”

到了大堂臺前,他白了一眼黃師爺,不耐煩地問:“孫總,究竟何事,需要本官如此早升堂?”

孫正天本就是習武之人,如今在臨安府任捕快總,說起話來自然響亮。

“大人,山東巷發生命案。”

“哦?死者何人?”

臨安府尹絲毫不在意,這個戰亂的年代,死一個人對於朝廷來說不痛不癢。

可當他聽到死者姓名之時,再也坐不住了,竟然是戶部尚書岑瑞明。

朝廷中關係錯綜複雜,但總體是來說分為三派,一派便是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蘇承平為首的文事派,人稱主和派,主要官員包括中書舍人石林語,尚書省左僕射甄璞玉等,一派是以樞密院樞密使史元進為首的武事派,人稱主戰派,主要官員包括籤書院事同翰林學士院承旨武鴻亮等人,還有一派便是聖上親信,包括禁軍三衙的馬軍、步軍、騎軍三軍指揮使,親衛府親衛郎劉志信等人。

臨安府尹十分清楚其間關係,尚書省六部尚書雖同朝為官但各有黨派,而戶部尚書岑瑞明便是文事派。

這下好了,若是不找到兇手,別說聖上了,宰相蘇承平都不會放過他。

臨安府尹莫無言心急如焚,抬頭質問孫正天:“可有線索?”

孫正天也是混跡臨安府多年,對於老爺的神情瞭如指掌。

見老爺憤怒,他連忙說道:“今早卑職巡查之時,正好看見一人鬼鬼祟祟,便抓了回來。他們一審便知。”

他也不說堂下所跪之人乃目擊證人,也不說此人乃嫌疑之人,既回應了老爺的質問,也表明了自己的功勞,哪怕以後發現真兇,情況有變,也可以推脫說審查之時嫌疑人沒有說實話,導致判斷錯誤。

真是一個油嘴滑舌的孫正天。

莫無言一聽有相關人,自然就來了精神,當即叮囑孫正天務必嚴加審問,不可漏下一絲線索。

他才不會管堂下之人是不是真兇,因為上頭只關心有沒有找到兇手,至於真假,都是他說了算。

可憐了老楊,本是興致勃勃的起個早做賣餅的生意,賺上幾貫辛苦錢,到晚上攜妻兒放鬆一下。可如今只能迎來牢飯,祈禱能找到真兇,否則恐怕要人頭落地了。

城南皇城裡的文德殿,石林語正站在聖上面前,趁著早朝還沒有開始,奏明訴狀。

一旁站著的是被緊急召回來的親衛郎劉志信和親衛中郎趙憶南,還有樞密院樞密副使蔡君明。

“聖上,上元燈會在即,親衛受聖上重託負責燈會期間全城守衛,可就在昨夜居然讓賊人偷襲了倉基上,百萬倉和省倉兩倉被毀,實屬失職啊!”

石林語目的十分明確,率先炮轟親衛:“而且,臣還聽聞,昨夜親衛已經發現了賊人,可在抓捕賊人之時親衛中郎指揮不力,不僅未能捉拿賊人,更導致親衛損失數人,親衛狼牙將王曉白戰死,場面一度失控。”

“臣以為,親衛郎劉志信年邁,如今又犯下如此過錯,已經不足以擔任親衛郎之職,親衛中郎趙憶南畢竟女流,入親衛不足五年,經驗不足,也當卸任親衛中郎之位。”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文事派紛紛附和,就是要讓親衛郎之位易主,再將文事派之人推上親衛郎之職,親衛便是文事派的主要武力保障了。

文事派雖然在朝政中佔有一席之地,但在軍隊中卻沒有任何力量,將親衛納入麾下,就是彌補軍隊上的缺失。

親衛雖然算不上重要軍隊,但也是近幾年突然受聖上重視的衙署,力量自然不會弱。

樞密院副使蔡君明落井下石,也要讓親衛郎之位易主,他與石林語目標相同,目的卻不同。

“聖上,宰執大人所言極是,親衛郎之位事關皇室安危和上元燈會的舉行,這般關鍵時刻,必須有一名能力出眾,年輕有為的將領出任。”

石林語一聽就急了,心想:我在前面攻城掠地,你卻在後面偷戰利品,豈能如此?

石林語當即說道:“蔡副使此言差矣,百萬倉之事皆因為未能運籌帷幄而起,親衛將士多如牛毛,缺少的乃如張良一般的良謀。”

聖上還沒有處置親衛郎,兩人就吵得不可開交,絲毫未能察覺龍顏大怒。

“都住嘴!爾等都是朝廷重臣,也是朕之依靠,上元燈會在即,爾等不思對策,而在此地鬥嘴,有辱先人!”

聖怒之下,眾人震驚,顫顫巍巍地退後跪地請求寬恕。

聖上嘆了口氣,也算是滿意,見眾臣平身便問道:“親衛郎,石愛卿所言是否屬實?”

劉志信捏了捏手中的柺杖,上前一步,跪道:“回聖上,石大人所言……”

劉志信還沒有說完,趙憶南插了進去:“聖上,臨安城守衛皆由臣安排,百萬倉之事也是臣的部署,市斤弄也是臣的慘敗,不如由臣來說。”

言下之意十分明確,一人做事一人當,昨夜之事皆因自己而起,與親衛郎無關。

聖上點了點頭,示意劉志信平身。

趙憶南扶起劉志信,到一旁聽候旨意,自己又回到殿中間。

“聖上,石大人所言屬實,百萬倉和省倉已變為灰燼,臨安城如今已經斷糧。”

此言一出,眾人皆為震驚,議論紛紛,甚至已經有人在盤算著僱傭綠林好漢保護自家糧食。

臨安城斷糧,危及江山社稷。

趙憶南不管這些人的小九九,繼續說道:

“午夜子時,臣得到望樓訊息,市斤弄發現賊人蹤跡。此事一刻鐘前便有一名倉基上巡檢司巡檢告知微臣。只是微臣估計不足,在市斤弄中了賊人的陷阱,不僅未能抓獲賊人,還折損了多名親衛,微臣的好友親衛狼牙將王曉白也因此犧牲。多虧了那名巡檢,危機時刻救了微臣,否則恐怕此時微臣也無法站在此地。”

聖上眉梢微微一皺,隨後又鬆開,問道:“此巡檢何人?”

“此人名為蘇秉燈。”

蘇秉燈?

石林語和蔡君明總覺得十分耳熟,可想不起來是誰。

趙憶南接著說道:“此人不僅武藝高強,聰慧過人,更有豐富的狩獵經驗,雖只任巡檢,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此關鍵時刻,若不盡快找到賊人,恐怕臨安城的安危難以保障,斷糧的危機也難以克服。如今親衛又缺少一名領兵之人,微臣建議不拘一格降人才,由蘇秉燈出任親衛狼牙將。”

話音剛落,石林語和蔡君明不幹了,好不容易打壓親衛,就是為了安插本派人員,結果卻被趙憶南捷足先登,先行安排狼牙將。

石林語正欲啟奏,被聖上點頭示意,壓了下去。

聖上心裡清楚,若是不處分劉志信,座下的那幾個大臣都不會答應。

“劉志信,昨夜之事,茲事體大,朕本應重重處罰你,但朕念你年邁,又是託孤重臣,也是朕的老師,於朝廷居功甚偉,故朕罰你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劉宅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視,親衛由趙中郎暫為管理。”

聖上打了一套太極拳,既堵住了石林語和蔡君明的嘴,處置了劉志信,還順勢將趙憶南推上了親衛郎之位,

“至於蘇秉燈出任狼牙將之事,趙憶南,這是你親衛內部之事,自行決定即可。”

剛領了暫管親衛之實的趙憶南,從無人事決定權的趙中郎,向著能自行任命將士的親衛郎邁出了一大步。

石林語和蔡君明儘管百般不滿,可也無可奈何,聖上旨意豈能違抗。

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眾人懷個各自心思謝恩領旨。

倒是遠在倉基上巡檢司巡檢的蘇秉燈,莫名其妙的接替了王曉白,領了親衛狼牙將之職。

也算是臨危受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