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搖搖晃晃的地震中,三人來到了大酒館,艾爾芭毫無風度的推開了酒館的門,眼神鋒利的掃視了一眼大酒館內的人,踩著鏗鏘的步子走到了吧檯前,素手敲了敲木質的吧檯面,朗聲道:“老闆,見過有騎士來這麼?”
可那個有著棕色捲髮的中年女老闆,只是抬眼看了艾爾芭一眼,就低頭取出三個木杯擺在艾爾芭面前,白色的毛巾往手臂上一搭,開口就問:“蘋果酒、大麥酒、啤酒要哪種?”
黛絲小心翼翼的躲在靠後的位置,她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淡淡的火藥味,艾爾芭的確很沒禮貌,可她這樣做事又毫不奇怪。只是黛絲覺得她應該這樣,那酒館的老闆大概不這麼覺得。
“有新鮮的葡萄酒麼?年份什麼的沒關係。”副官伯恩此時上前一步開口,同時拉著艾爾芭坐下。
“多蘭的教堂毀掉之後,鎮子裡的葡萄酒就沒多少了,現在可比以前貴多了。”酒館老闆似乎對伯恩印象不錯,她還看到了躲在艾爾芭後面的黛絲,接著居然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
伯恩從口袋裡摸出三個銀幣:“這些夠麼?如果有多就用來支付其它的,等會我們需要什麼,就從這筆錢里扣。”
“哦?國都的鑄幣?”老闆抓起三個銀幣看了看,還在耳邊彈了彈驗證真偽,“現在可是個好時候,大家都急著把銅鑄幣換了好跑路,以前一個銀幣能換五個銅鑄幣,現在能換八個,你這是國造的,現在能值十個。”
“那也好,能多換些東西了。”伯恩心裡難得有些想笑,這老闆開的價格才剛剛趕上帝國制定的正常兌換價格,不過越是貧苦混亂的地區,這個匯率只會更低,伯恩可聽過戰亂時的難民間,金銅幣之間兌換的比例是不可思議的離譜的一比四。
一個金幣都只能兌換四個銅幣的黑暗時代,金子不如換幾塊大麥麵包。
“一個換一瓶三年的,都是好葡萄釀的。剩下兩個你想換什麼?”老闆咚的一聲在伯恩面前放了瓶酒,那酒看上去並不好,葡萄酒怕曬卻用透明的瓶子裝著,而且酒液上清下濁,看得到渣滓在裡面晃盪。
“換些吃的吧,小傢伙都餓壞了。”伯恩此時居然冷不丁的揉了揉黛絲的腦袋。
該死的,這貨也把我當道具用了麼?黛絲在心理一陣不爽,但是眼睛偷偷瞄了瞄一旁的艾爾芭,還有那副官伯恩衣下不太明顯的突出,想了想那裡藏著的暴力武器,黛絲內心沒有一絲掙扎的再次選擇了慫。
而且慫到底。
那女老闆倒是居高臨下的看了看黛絲,眼神中竟有寫不可思議的溫柔,隨後轉身取了幾個碩大的大麥麵包和一盤切好的肉片,那肉似乎是烤牛肉的樣子,顏色非常不錯。她甚至對黛絲笑了笑,示意她靠近吧檯些。
饒是黛絲身邊有兩個對她來說如同洪水猛獸的傢伙存在,她還是奇怪的看著那女老闆,聽話的一撐身體,坐上了那木質的吧檯椅。
“你們一家來這裡幹嘛,如果是旅人就快走吧,鎮子裡惡魔肆虐呢。”酒館老闆故意把那盤牛肉往黛絲面前推了推。
“這不就是覺得危險麼,路上碰到了幾個騎士,他們說這附近太危險了,又說這裡有許多騎士來了,或許能送我們回家。”伯恩眼睛都不眨的撒謊。
“你們這種深更半夜跑來酒館,上來就問騎士在哪的奇怪傢伙,卻說承認自己是落難的旅人麼?”老闆指了指酒館裡其它喝酒的人,“他們都比你更像旅人。”
幾個聽到老闆話語的人,還湊熱鬧的舉起酒杯哼哼了兩句。
“好吧,我們其實是帝國派來來解決這裡麻煩的,可我們找不到他們了。”伯恩有些啞然,但還是強行說了句‘實話’。
“獵魔人?”女老闆好像放鬆了些。
伯恩點了點頭。
“喂,你們幾個過來,酒水算我的,把她、他都趕出去。”老闆一拍桌子,用手指點了點伯恩和艾爾芭兩人,幾個喝酒的農夫立刻響應,一臉興奮的捏了捏拳頭向前逼近。
可還沒等伯恩說什麼,艾爾芭忽然暴起,她一拳就打穿了那厚實的木質吧檯,轟隆的巨響和餐具落地的聲響,嚇的酒館裡所有人心頭都一跳。
“老孃是帝國最高戰術樞機會的樞機,來這裡找失落的騎士,你知道他們在哪最好立刻告訴我!”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黛絲一個人撇了撇嘴,她及時端起並護住了自己面前的牛肉,她早在伯恩和老闆扯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艾爾芭慢慢捏緊的拳頭,她在阻止艾爾芭發飆和保護面前難得的食物之間做了艱難的選擇,最後選擇了牛肉的黛絲眼睛裡閃著得意的神采,她為自己明智的決定暗暗鼓掌。
“他們來過!”老闆率先反應過來,“買了許多食物和酒就走了,可我知道他們沒離開這裡!”
“說。”艾爾芭冷著臉從嘴裡蹦出一個字。
“這裡是北部,雖然絕望山脈擋住了大多數的寒流,可這裡依舊很冷,那些人應該是溫暖南方來的,鼻子都不怎麼高,一定很怕這糟糕的天氣。”
“可他們是戰士,不會因為天氣原因做出什麼計劃外的事情。”伯恩這時接過了話頭。
老闆搖了搖頭,“你不知道,現在的天氣比以前的還要冷,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是絕望山脈坍塌了一塊,也可能是其它什麼原因,所以大家都需要酒來取暖,這就是一瓶那麼劣質的酒……”老闆看了看那已經摔碎在地上的葡萄酒,“也要這麼貴的原因……”
“你知道可能是什麼原因麼?”
“那還真不知道,大家的說法太多了,不過這變化就是前天開始的,那之前只是因為多蘭神父被惡魔殺死,大家人心惶惶的,誰都沒注意天氣滿滿變冷了。後來那聖靈顯現,更是加劇了這變化,再加上這奇怪的地震,最近誰都沒出過鎮子。”
“那這麼說,你在這幾天又見到過騎士?”艾爾芭插嘴問道。
“沒錯,昨天一個矮鼻子的南方人來買酒,而且是用國造的金幣,絕對是那些騎士派來拉酒的。”老闆牟定的說。
只有黛絲意識到不對,她慌張的把那疊香噴噴的牛肉囫圇的塞到嘴裡,使勁的扯著伯恩的衣袖,眼裡滿滿的都是焦急和惶恐。
而伯恩卻當她在撒嬌或是發瘋?一手就把黛絲摁下去了。
該死該死,黛絲心裡狂罵道。怎麼人人都不拿她當回事啊,這都怪那盤牛肉太香太好吃啊,囫圇一口吞下的黛絲現在還被卡著喉嚨,現在想嚥下去居然有這麼難。
她剛剛說了‘聖靈顯現’和‘惡魔’兩個詞啊,惡魔還好說,大家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都會叫成‘魔鬼’或‘惡魔’的,可‘聖靈顯現’明顯不對啊,普通人看到這種東西不早就變成信徒了麼?信徒會告訴普通人聖靈顯現是什麼?你們樞機會會說麼?知道這些事的貴族會到處說麼?書上不是說,聖靈顯現對普通人來說,是毫無概念而且無法感知的恐怖災難麼?等到發現問題的時候,不是被‘審判’了,就是被‘救贖’了麼?
‘等等,我是縫合怪啊,為啥會覺得牛肉好吃?’搓揉喉嚨順食的黛絲猛然意識到另一個不對。
‘所有黑暗的墮落生物,對血肉的渴望是無窮的,可熟肉對它們來說卻如同白蠟,唯獨一種肉煮熟後不同……’黛絲想起了麥格家的書上寫的話。
‘媽的,人肉!’黛絲猛的一顫,心裡暗罵一句。
‘知道聖靈’加上‘人肉做菜’,就這兩條加起來,黛絲就覺得腿肚子嚇的直轉經。
緊張中,黛絲敏銳的聞到了奇怪的味道,就好像是他自己身上那不太明顯的味道,可黛絲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味道。
黛絲心裡微微一動,她聞到的這些味道應該是同族,而自己是墮落生物,同類自然也就是墮落生物了。而且這大酒館窗戶都緊閉著,只有酒館正面的百葉門是通透的,而剛進酒館的時候,黛絲也奇怪為什麼晚上還有這麼多農夫來喝酒,而且平日裡搔首弄姿的妓女也不見了蹤影。本以為是因為鎮子下面藏著個大怪獸,大家都害怕所以來喝酒消愁,妓女膽子更小之類的原因。可現在的情況看來,一切都很容易說通了。這酒館大概已經易主,墮落生物偽裝成了這裡的人。
究竟是什麼妖魔鬼怪,還有這等偽裝成人的本事!
黛絲緊張到了極點,手裡摸上了腰間插著的那破劍上,雖然這劍很爛,但好歹能擋擋,實在不行也是一塊鐵坨,舞起來砸人還是蠻疼的。
可慌亂中,黛絲失手,劍剛從劍環扣中抽出,就了脫手。
“哐當。”鐵劍落地的聲音,好像刺破了嘈雜的酒館,讓周遭的一切如死般安靜了下來。
“咕咚……”黛絲被嚇的,一口人肉也終於嚥下去了。
黛絲被嚇的毛都要豎起來了,長劍落在那石制的地磚上真是擲地有聲,一瞬間幾十雙眼睛蹭的就釘在了黛絲身上,黛絲渾身僵硬不敢挪動一絲一毫,掉在地上的劍也只是偷偷瞄瞄,那僵在半空中完成一半的動作,就好像孩子們玩的木頭人遊戲。
“額……手滑……”黛絲艱難的開口。
忽的,一隻大手按在了黛絲頭上,一口‘好漢饒命!’差點從黛絲嘴裡蹦出來。
“這小女孩倒是可愛,穿得還像個小騎士呢。”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黛絲僵硬的扭頭,看到對方只是個有著棕色大鬍子的強壯農夫,身上雖然有同類的味道,可居然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惡意。而隨著他的話音一落,酒館裡其他人立刻恢復如常,拼酒的和划拳的聲音又嘈雜了起來。
而黛絲長舒一口……
同時,那邊艾爾芭和伯恩似乎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伯恩走到黛絲身邊牽起黛絲的手:“走了,我們去找騎士。”
黛絲小心翼翼的看了身後的鬍子大叔,對方抱以一個大大的微笑,用力揉了揉黛絲的頭頂:“小傢伙要聽爸媽的話啊。”說完,大叔就重新歸入了喝酒划拳的隊伍。
黛絲奇怪的摸了摸自己頭頂,她居然沒有那麼排斥的感覺。
“走啦。”艾爾芭還是一如既往地的稀薄又寒冷,說了一句就走在了前面。
而黛絲雖然奇怪,但還是被伯恩牽著離開了。
而在酒館的百葉門搖擺的縫隙中,黛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可她彷彿看到了幾十雙猩紅的眼睛。
倒吸了一口冷氣,黛絲立刻小跑著趕上了艾爾芭。
‘是非之地不久處……’黛絲心裡這麼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腳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