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忽然大了,雨嘩的就落了下來。

艾爾芭一路上都很著急,一個人就在前面帶頭飛竄,這傢伙跑起來像是風,伯恩扯著黛絲也只是勉強跟著。

不要一會,他們就來到了麥格農場的正門。

路上因為跑的太費勁,黛絲都沒注意這是往哪走,而到了目的地,黛絲只能在心裡罵一句‘我靠’臉上卻死死繃著不敢表現太多。

索爾是個不大不小的鎮子,鎮上就那麼幾座稍顯宏偉的建築,第一自然是奢華貴氣的凱撒莊園,有山有水還有面積極大的花園與草坪。第二是多蘭神父的教堂,那些超大片彩色玻璃混入了少量的貴金屬和寶石,每一片都相當值錢,而極高的穹頂耗費了極多的人工。第三是麥格的索爾農場,第四才是那鎮中的大酒館。

作為一個底蘊豐厚家底殷實的女巫,來到鎮子的年份只稍晚於凱撒公爵搬遷至此的日子。麥格買下了鎮子東邊大片的荒地,早時取名叫做麥格農莊,僱了農夫耕植麥子,這樣的做法通常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援,而且前一兩年內很難有好收成。可旁人不知道麥格是個女巫,精通植物學的女巫對於經營農場簡直有些大材小用。第一年就喜獲了豐厚收成的麥格農場在索爾鎮一炮而紅,極高的產量很容易的供應了鎮子大部分的需求,而且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還有農場那幾乎沒有欠收的情況,這讓整個鎮子都得到了極為穩定的食物供應,大家感激麥格女士,於是麥格女士提議將農場改名為索爾農場,哪怕是與鎮子同名這樣的要求也很容易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索爾農場設施日漸完備,雄偉的穀倉和磨坊拔地而起,作為一個女人,麥格自然也對農場的裝飾盡心籌備規劃,木牆被粉刷成鮮亮的紅色,在窗沿和轉角用白色粉飾,黑色瓦片上還種植了爬山虎和吊蘭,大家都不太明白麥格是如何讓這兩種植物共同生活在這稍寒的北部,可這抹亮麗的色彩卻讓人讚不絕口。

而現在,農場幾乎被火焰燒成了一塊碳。

黛絲並沒有在為這一切的毀滅而惋惜,她一早就發現了農場正門道路上亂糟糟的馬蹄印,那寫腳印延伸的很遠,直直的王農場裡去了,可這才是黛絲最奇怪的一點,農場幾乎全是木質結構,只有地基部分和一些屋子的一層使用了土石,這樣的大火應該讓所有房屋都塌了,現在又下起了雨,一些沒塌的房子也該馬上塌了。

可現在奇怪的事情來了,除了雨聲之外農場安靜的滲人,被雨點激起了不少炭灰讓視線有些受阻,可從那依稀的影子來看,整個農場似乎依舊完好,沒有一棟建築塌毀。而且跟讓黛絲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雨中依稀的一道燭光,似乎是一棟屋子裡射出來的。

“看來騎士們真的在這裡。”伯恩點點頭,“但是我覺得人數少了許多。”

伯恩指的是門口道路上那寫馬蹄印子,索爾農場前方的道路只是用普通的土石壓實鋪設的,這種地面成本較低,而且容易修補,適合作為便宜的主道。可這便宜東西自然是經不起三百騎士踩踏的,就算同一個地方每個戰馬踩上一步,也應該爛的需要修補了。並且三百騎士的數量極大,哪怕騎士丟光裝備,也是超過兩千五百磅的重量,單隻馬蹄光是站著就要承受超過六百磅的重量,這樣廉價的道路是經不起騎士的踐踏的。

可現在路口還算良好,馬蹄印雖然密集,但是還沒有到踩爛的地步,說明三百斯塔克將軍的騎士中,經過這條主道的人並不多。

“大概只有十幾人的樣子,至少馬匹只有這麼多。”艾爾芭也是個將軍,她對這方面知識的瞭解遠超伯恩,她甚至估計出了馬匹的大致數量。

“是啊是啊,我覺得這地方超詭異啊,之前這裡不是被燒了麼,怎現在除了黑漆漆的,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一樣。”黛絲跳出來插嘴,“那火超大的,可不是薰香腸的火焰。”

而艾爾芭只是撇了黛絲一眼:“我知道有問題,這裡密佈著惡魔的臭味,多半那些騎士凶多吉少……”

黛絲不自覺的吸了吸鼻子,“惡魔的臭味?”

“當然,你是縫合怪,聞不到這些味道,你不知道你在大酒館時散發的味道麼?如果在場有幾個真正的獵魔人,你大概已經被他們砍了。”伯恩倒是對黛絲不算太壞,“只有受過獵魔人訓練的人能聞到那些味道,你身上的味道忽然濃重了許多,我猜大概是因為幾天沒洗澡了吧,我知道一種洗液的配方,有機會幫你配置一些拿去洗澡,能很長時間掩蓋你身上的特殊味道,這樣如果偶遇獵魔人,也不容易惹出麻煩來了。”

倒是一旁的艾爾芭插了一句嘴:“是啊,狄龍既然讓我們帶著你,至少得把你這個拖油瓶好好的帶回給她,可我們的身份讓我們不方便和獵魔人起衝突,如果真碰上厲害的獵魔人,可是真的麻煩大了。”

“嗯。”黛絲到不再繼續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她在剛剛得到了一些問題的答案,這讓她心思有些複雜。原來伯恩是以為那味道是自己身上的,所以才什麼都沒發現,而艾爾芭的問題時靈已經告訴過自己了,艾爾芭是沒有感知能力的,那麼她說的惡魔的臭味大概是墮落生物或者屍體的腐臭,雖然下著雨,但是那腥臭味連黛絲都聞得到。那麼現在加上伯恩似乎並沒有特別專業,獵魔人訓練似乎也不是特別專精。這無疑讓黛絲的處境安全了些許,而艾爾芭提到狄龍時,黛絲的心又稍稍多了那麼一絲安心。

‘狄龍還好麼……’黛絲心裡這麼問了一句。

可現在處境依舊不妙,雖然索爾農場透著詭異,但艾爾芭和伯恩似乎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現在沒有立即前進只是因為謹慎,他們在注意農場周圍其它的細節,尤其是艾爾芭,她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是在關鍵時刻沒有任何莽撞的行為,之前在大酒館大概只是脾氣問題,況且那些農夫似乎在艾爾芭眼裡沒有任何威脅。

而現在是切切實實的未知擺在了面前,艾爾芭自然而然的展露出了她老練精幹的一面。

“魔鬼!魔鬼!哈利路亞……你們不要靠近那裡啊。”一聲怪叫如平地驚雷,倒是把黛絲嚇的一個激靈。

‘突然怪叫是要嚇死人啊!人嚇人嚇死人知不知道啊!’黛絲在心裡肺腑著。

一個奇怪的老頭出現在一處陰暗的角落,身上的衣服都破的稀爛看不出樣子,只有一根黑色的皮帶還完好的圈在腰上,他頭髮已經變得蒼白失色,骯髒的泥巴在他頭上結塊,被雨一淋又變成噁心的泥漿,只有那好笑的粘在臉上的羊角胡還是黑色。他似乎十分畏懼索爾農莊,手緊緊捏著一根木棒胡亂的揮舞著,好像在驅趕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可嘴裡滿是聽不懂的胡言亂語。

伯恩手按在劍柄上向那老頭走去:“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可那老頭不鳥他,依舊滿口亂七八糟的音節,甚至還開始怪異的蹦跳,似乎身上有咬人的蝨子。

“瘋了。”艾爾芭拉住了伯恩,“不過你看他的皮帶。”

老頭的皮帶是全身最扎眼的地方,他衣著破爛骯髒不堪,可皮帶雖然沾染了一些汙跡,可那前面的搭扣卻有閃亮的反光,材質應該是黃金的,說明這條皮帶的價值極高。

“羊角胡……金皮帶……”伯恩搜尋著腦子裡對索爾鎮的記憶,“是鎮長,名字不記得了,但是情報上說鎮長較為貪財,這些年收斂了不少錢財,凱撒公爵已經把情況上報過了,彈劾決議和具體處罰本該送達的,可正好……”

“你怎麼會知道索爾鎮的資料?”艾爾芭奇怪的問。

“您是負責帝國負責管轄東部的樞機之一,而帝國對官員的懲罰措施由軍隊實施……”

“好了,我明白了,你經手過索爾鎮的政事。”艾爾芭打斷道。“那這個鎮長為什麼會瘋掉,應該不是處罰提前到了,然後被嚇瘋的吧。”

“應該是嚇瘋,可不會是處罰,所有往北部的政事都被延後了,聖戰時軍令先行。”伯恩說。

“這明顯是魔鬼嚇的啊,你看他之前說的。”黛絲指著老頭說。

副官伯恩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聖靈顯現的話他應該變成了信徒,或者已經燒死了……”

“那走吧。”

艾爾芭一甩手,示意兩人跟上,就率先走進了索爾農場。

“喂喂,我們這沒有獵魔人啊,萬一真有魔鬼怎麼辦啊?”黛絲著急的說。“我們都沒有魔藥和銀製的武器啊!”

艾爾芭到沒多說,只是手裡彎刀一現,噼啪的雷電撕開了雨幕。

“額……”黛絲算是瞭解了艾爾芭的依仗,但是她的眼神看向了伯恩。

“別看我,我是真沒能傷害惡魔的,不過剛劍也還是勉強可以抵擋一下的,就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傷害罷了。”伯恩攤了攤手,“小傢伙你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那我能幫你們在門口把風麼?”黛絲說。

“真有惡魔的話,把風的更危險吧。”伯恩說。

“他好歹憐惜一下同族吧。”

“惡魔和墮落生物不是同族。”

“哦……”黛絲拉長了尾音,接著彷彿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的一拍手,“那我還是跟著你們吧。”

可黛絲心裡想跑啊,奈何就是邁不動腿,她要是離開了艾爾芭和伯恩這兩個傢伙,那才是更加不可預料的糟糕,就如伯恩說的,如果她碰上一兩個真正的獵魔人,那就是真的碰上一個招呼都沒有就砍怪的祖宗。可眼前這又算什麼,明顯什麼肉質的東西爛掉的臭味瀰漫在莊園裡,艾爾芭還一個勁的往裡面衝,這算啥?眼前的危機啊!比撞上獵魔人還糟糕的直接危機!

“其實如果你轉身就跑,回到你‘父親’的身邊,也是可以的,作為離別禮物,我可以幫你之路。”彷彿是自己腦海裡響起的聲音,冷不丁的突然出現。

黛絲認出了聲音的主人,可這回她們居然沒有出現在那片鹽湖上。

“想說話就開口說,她們聽不到。”

“真的?”黛絲試探性的開口說了這麼一句,眼睛死死的盯著前面步子漸漸慢下來的艾爾芭。

可隨後黛絲髮現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原來不是艾爾芭的步子慢下來了,而是時間漸漸的暫停了,天空中那混著骯髒黑灰的雨水懸浮在空中,艾爾芭和伯恩被定格在前面,那明顯重心前移,卻單腳著地的動作彷彿下一刻就會摔倒。

黛絲倒吸了一口冷氣,手盪開面前的雨絲,那些雨絲好像被摔落在地的水晶,落地就崩成碎片,可並不融化成水。

可在這樣一切都停止的時間裡,黛絲卻可以自由行動。

面前,一片雨絲忽然凝結,變成一柄尖利的透明長矛,下一刻筆直的向著黛絲戳來。下意識的黛絲舉劍格擋,當她以一個標準的拔劍式擊雨矛崩碎的一刻,黛絲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抽出那破爛的鐵劍。

“不錯,看來麥格把你訓練的可以。”時靈沒有出現,但聲音從黛絲的腦子裡響起。

黛絲愣愣的看著自己的雙手,她剛剛明顯感覺到自己抽出了一把長劍,可當她擊碎那長矛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那破爛的鐵劍插在了不順手的右側,她的慣用手是右手,習慣放間的地方只有背部和左側腰部。

可她明明記得自己之前是把劍插在左邊的啊,雖然那劍很爛,但好歹也算個武器。

“你做的?”黛絲皺著眉頭。

“當然。”時靈說。

“教教我?”

“教你你也學不會啊。”時靈的話音裡竟然有寫挪揄的意味。

“要不你再來給我兩拳。”黛絲指了指自己挺拔的胸口,但隨後好像意識到什麼,又往後縮了縮,“這次就當給個能用的法術什麼的,就這樣把時間都暫停了,然後哪怕拿個燒火棍我都能打死惡魔啊!”

“你剛剛不還怕的要死麼?”時靈說。

“現在不一樣了啊!老大你出現了,老大你威武霸氣,一看就和艾爾芭那種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不一樣!”黛絲有些獻媚的說。

“哦?那你說說。”

“很明顯的對比嘛!艾爾芭那樣就像個暴發戶,看誰都一副我才是老大的模樣,一言不合就兇光畢露,可我知道那樣不行的!而老大你嘛,一副雲淡風輕信手拈來的樣子,一看就是真正的貴族,絕對是超強!艾爾芭碰上你絕對是被秒殺!就是那些小說中,大魔法師和魔法學徒的差距!”

“唉……”時靈沒由來的一聲嘆氣,“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這反倒是黛絲愣了:“以前……一樣。”

“不如我們迴歸正題,回到索爾農場的事情上。人生總是在不斷選擇中前進,這是人最大的悲哀,所以人們喜歡用所謂命運來欺騙自己,騙自己這一切不過是命運罷了。這是少有人看破並且能明悟的問題,我喜歡稱作是劣根性。因為這就像一棵樹,地下的根鬚永遠比地上的樹體更長更大才能成長為百年乃至千年巨樹,那根鬚短小的樹木活不過百年。可哪怕是成長為了千年萬年巨樹,也有爛根壞根,有蟲啃有鳥啄,於是在一場風雨中根斷樹折。於是人們說,沒有什麼是永生不死的,哪怕是我們立足的這片土地。可你知道為什麼世間萬物的壽命都不相同麼?”

“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哪怕是縫合怪這種號稱‘不死’的墮落生物,也最終會走向徹底的滅亡。”黛絲搖頭。

“你說說看,縫合怪為什麼會死?”

“獵魔人、士兵、巫師、樞機……啊!反正挺多的。”黛絲扳著指頭數。

“那麼,你如果繼續跟著艾爾芭與伯恩進莊園,你是可能會死的,現在我告訴你一種規避死亡的方法,就是扭頭就跑,回到凱撒莊園去,其實艾爾芭尋找的騎士有一百多人都在凱撒莊園,因為帝國法令就是這樣,當軍隊失去領導者,由軍中軍職最高或者駐紮地爵位最高者管理,現在的凱撒莊園擁有一百多位精英騎士和公爵府的五百私衛,無疑是整個索爾鎮最安全的地方了。你不是很怕死麼?回到愛你的父母身邊,花園、洋房、首飾,你還能擁有很多很多,哪怕你是個墮落生物,誰要殺你至少得跨過他們的屍體。”

黛絲被說的垂下了腦袋,悶著不說話很久,當再次開口時,聲音居然有一絲哭腔:“我是不想留下啊,可是這樣就再也見不到狄龍了吧。”

“狄龍?她是絕對不可能和你一起呆在凱撒莊園的,她是東方國的人,事情結束了要回去,你要留在凱撒莊園,就得和她永遠分開,如果事情結束不了,她也沒時間和你在凱撒莊園浪費時間。你不知道她是為什麼留你一命吧?我可以告訴你,其實她喜歡另一個人的,可那個人死了,你只是有些像她罷了。”時靈語氣清淡如水,“知道這些後是不是有些傷心,你以為她又多在意你,像是小說中的一見鍾情,可你只是個替代品。”

“傷心到是沒多傷心。”黛絲回答的很快,“反正……反正……”

黛絲說不出話來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其實她對其他人是沒多少感情的,尤其讓她糾結的就是那對便宜父母,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女兒,可她又有著她們女兒的樣子,她沒理由拒絕凱撒夫妻倆對自己的好,可黛絲自己也沒有理由平白接受一對不是父母的父母。狄龍就不一樣了,用時靈的話來說還真是有些像是一見鍾情的感覺,黛絲知道狄龍本不認識自己,可莫名其妙的狄龍又對她挺好的,心裡不自覺得就把狄龍放在了蠻重要的位置。

像個天真的傻子,別人對自己好,就把對方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也不管為什麼。

“小公主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的,其實很多人很想要這樣的生活啊,窮人期望擁有富人的生活,富人想過的像帝王。”時靈頓了頓,“我認為你想逃是沒錯的,你本就不該選擇這樣的生活,原本的黛絲也應該過上的是公主般的生活。抓住這次機會吧,回到那本該屬於黛絲的生活中。”

“回去了,以後就再也碰不到你們了吧?腦子裡也沒有時靈你了,也沒有狄龍了,艾爾芭和伯恩也沒有了對吧?”黛絲輕聲說。“雖然我不喜歡艾爾芭,但是至少也不討厭她,這樣下去我和她至少也是出生入死過吧。至於你和狄龍,我更不想丟掉。”

“可你會死啊,死了山盟海誓都沒法履行了。”

黛絲搖搖頭,居然笑了:“不,你也說了吧,命運這東西是扯蛋的,那麼如果你說我會死是我的命運,那麼我就不會死啊。”

“何況,這聖靈如果真正降臨了,大家就都要步入那所謂聖經書寫的命運吧?”

“我們是朋友吧!我們就要一起出生入死啊!”

而接著,黛絲向前踏出一步,隨著她的動作,暫停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耳邊只有時靈的一聲輕笑緩緩迴盪,在這陰沉的雨中那麼輕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