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巷的石板路被連日陰雨泡得發漲,踩上去咯吱作響。

陳默披著蓑衣,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

巷尾那間破屋依舊歪斜地立在那裡,木門上的鎖早就鏽成了廢鐵,輕輕一推便吱呀作響地開了。

屋內積著厚厚的灰,唯有鍛爐周圍還算乾淨。

那是他上次來收拾時特意擦拭過的。

他走到牆角,搬開那塊刻著古怪符文的青石板,底下露出個黑陶甕。

揭開甕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裡面靜靜躺著半塊銀白色的金屬錠,正是瘸老李交給他的霜雪銀錠。

“李老說這東西能讓流霜劍再淬一次……”

陳默摩挲著銀錠,指尖傳來刺骨的涼意,“只可惜我悟性太差。”

他將流霜劍從儲物戒中取出,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青幽光澤。

“開始吧。”

陳默將火爐搬到屋中央,又從儲物袋裡掏出星沉砂,炎紋金核等輔料。

這些都是瘸老李留下的存貨,每一樣都夠外城散修搶破頭。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靈力微動,爐底頓時燃起幽藍火焰。

那是陽丹催發的靈火,比尋常控火術霸道數倍。

先投炎紋金核,待爐溫升至巔峰,再將霜雪銀錠切下一角,用靈力裹著送入爐中。

銀白色的金屬錠遇火不熔,反倒泛出層層霜花,與爐壁的赤紅形成詭異的對峙。

“坎位收三分,離位引七分……”

陳默低念著瘸老李教的口訣,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試圖用控火術引導兩種極端屬性的材料融合。

可指尖的靈力剛觸及爐中霧氣,就被一股狂暴的寒氣彈了回來。

指腹瞬間結了層薄冰,疼得陳默倒抽一口冷氣。

陳默咬著牙,將《炎陽天訣》運轉到極致。

陽丹在丹田中急速旋轉,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火靈力。

隨後他將流霜劍放入其中。

三個時辰後,爐中終於傳來一聲輕鳴。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爐蓋,只見流霜劍懸浮在半空。

劍身覆蓋著細密的冰晶,原本的青幽色中多了幾分銀白,宛如覆雪的寒鋒。

“成了?”陳默心中一喜,伸手去握劍柄。

就在指尖觸碰到劍柄的剎那,劍身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順著手臂蔓延全身!

他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五臟六腑彷彿都錯了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冰冷的劍身上。

“怎麼回事?”

陳默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流霜劍。

劍身的冰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那些新增的銀白紋路里滲出絲絲黑氣。

隨後陳默像是想到了什麼,拿出瘸老李之前交給他的手冊一看,頓時眉頭緊皺。

這流霜劍目前正處於玄器與寶器之間,冊子上稱其為偽寶器。

比玄器強,卻離真正的寶器差了最後一步。

“是火候麼……”陳默捂著胸口咳嗽,血絲染紅了嘴角。

他想起瘸老李當初鍛劍時,總是用最溫和的炭火,哪怕耗費三日也不願加急。

那時他以為是老人性子慢,如今才明白那是對材料最極致的淬鍊。

流霜劍上的黑氣漸漸散去,卻留下了幾道無法磨滅的暗紋。

陳默伸手撫摸,能清晰感受到靈力在暗紋處的滯澀,就像人的血脈淤堵。

“也罷。”他苦笑一聲,將劍收入鞘中,“至少比玄器強上幾分,對付大比足夠了。”

......

夜色如墨。

陳默推開木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周雨薇正坐在桌前。

她的指尖捏著一張燙金請帖,眉頭微蹙。

“嚴家送來的。”她抬頭,將請帖推過來,“說是請你三日後在坊市中央的五方臺論道。”

“論何道?”陳默沒有著急拿起請帖,而是對著周雨薇問道。

“弱肉強食之說。”

陳默微微皺眉,拿起了請帖。

他指尖摩挲著紙面,忽然輕笑一聲:“倒是會挑時候。”

柳家之事剛了,嚴家便跳出來以“論道”為名發難。

明擺著是想借“弱肉強食”這個修仙界的“鐵律”,將他塑造成恃強凌弱的暴徒,壞他的名聲。

“去嗎?”周雨薇擔憂道,“這分明是陷阱,五方臺人多眼雜,他們若當眾發難……”

“為何不去?”陳默將請帖摺好收起,眼底閃過一絲冷冽,“他們想論道,我便陪他們論。”

三日後,五方臺周圍人頭攢動。

這處由整塊青石搭建的高臺,平日裡是坊市修士交換心得的地方。

而今日卻被嚴家裝點得肅穆異常。

嚴海闊一身錦袍,端坐於高臺左側的太師椅上,身後站著十數名嚴家修士,氣勢凜然。

陳默一襲青衫,獨自走上高臺時,臺下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聽說嚴家主要論‘弱肉強食’,這不是明著針對陳掌櫃嗎?”

“柳家剛倒,嚴家就跳出來,怕是沒安好心。”

“噓……快看,內城的人也來了!”

陳默順著眾人的目光瞥去。

只見高臺右側的觀禮席上,果然坐著幾個身著玄色勁裝的修士。

他們的腰間玉佩刻著“趙”字,正是內城趙家的人。

陳默心中瞭然,這場論道,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被編排好的戲。

“陳道友,別來無恙。”嚴海闊撫須開口,聲音透過靈力傳遍全場。

“今日請你來,是想與你探討一個修仙界的根本道理。”

“弱肉強食,究竟是天道法則,還是修士的藉口?”

他話音剛落,臺下嚴家修士便齊聲附和:“自然是天道法則!”

陳默立於臺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嚴家主既提弱肉強食,敢問何為‘弱’,何為‘強’?”

“陳道友可知,六年前雲河坊市那場獸潮?”嚴海闊開口,眼神之中帶著一絲犀利。

“彼時外城修士死傷慘重,若不是我嚴家牽頭,組織修士抵抗,恐怕整個外城都要淪為妖獸的口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的老修士們。

“那便是弱肉強食的鐵證!”

“修為低微者葬身獸腹,實力強橫者才能活下來,這難道不是天道?”

陳默立於臺心,青衫被吹得獵獵作響。

“嚴家主只說其一,不說其二。”

他抬手指向臺下一個獨臂修士:“張老哥當年為護妻兒,以煉氣三層的修為硬撼二階妖獸,斷了一臂。”

“他修為弱,卻比許多縮在後面的高階修士更配談‘道’。”

獨臂修士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

嚴海闊臉色微沉:“匹夫之勇罷了!”

“若他識時務,早早投靠我嚴家,何至於此?”

“投靠?”陳默冷笑一聲,他指向臺下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修士。

“唐老在坊市擺攤三十年,賣的都是平價丹藥,從未欺過人。”

“按嚴家主的道理,他修為低微,是不是該投靠你嚴家,然後被你嚴家吞併家產?”

老修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嚴海闊語塞,隨即厲聲道:“一派胡言!修士當以求道為本,婦人之仁只會阻礙修行!”

“你若真憐憫弱者,為何不將玄墨丹鋪的利潤分給他們?”

“我賣的丹藥,比原先靈草閣便宜三成,這便是對弱者的體恤。”

陳默周身的靈力驟然爆發,青衫無風自動。

“嚴家主所謂的‘強’,便是讓弱者依附強者,任其驅使嗎?”

“那與圈養牲畜有何區別?”

臺下譁然!

嚴海闊猛地拍案而起,周身靈力翻湧。

“放肆!修仙界本就如此!”

“你玄墨丹鋪能有今日,難道不是踩著柳家、黑蛟幫的屍骨上來的?這難道不是弱肉強食?”

“我殺的是蘇邪那樣以活人煉丹的惡徒,滅的是柳乘風那等修煉邪功的敗類!”

陳默向前一步,目光如電。

“他們不是‘弱’,是‘惡’!”

“嚴家主混淆‘弱’與‘惡’的界限,莫非是想為自己日後吞噬弱小找藉口?”

“你找死!”嚴海闊身後的嚴家大少厲聲喝罵,竟直接祭出長劍,靈力裹挾著殺意直撲陳默面門!

這一劍來得突兀,臺下修士驚撥出聲!

周雨薇更是拔劍欲上,卻被陳默以眼神制止。

只見陳默指尖微動,一張“禁”字元憑空浮現,在劍尖三寸處轟然爆開!

無形的禁錮之力瞬間鎖住長劍,嚴家大少只覺手臂一僵,竟再也遞不出半分!

“論道便論道,動刀動槍,莫非嚴家理屈詞窮了?”陳默聲音冰冷,指尖再彈,一股靈力朝前散去。

嚴家大少如遭重擊,連連後退,長劍“哐當”落地,虎口鮮血淋漓。

嚴海闊臉色鐵青,卻強壓怒火:“豎子無禮!我兒只是一時激動……”

“激動?”陳默步步緊逼,周身氣勢攀升,“方才你說‘弱肉強食’是天道,此刻你兒技不如人,是不是該認栽?”

他忽然轉向觀禮席,目光精準地落在那幾個玄衣修士身上。

“還是說,有內城趙家撐腰,嚴家便覺得可以無視規矩,肆意妄為?”

那幾個趙家修士臉色驟變,沒想到陳默竟敢當眾點破!

嚴海闊徹底坐不住了,猛地起身,煉氣九層的威壓如烏雲壓頂般罩向陳默。

“一派胡言!今日我便替坊市清理你這攪局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默忽然朗聲道。

“嚴家主可知,你口中的‘弱肉強食’,早在三百年前便被‘玄心真人’駁斥過?”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頓時安靜。

雲河坊市,雲河城乃至整個雲河地界能有今天,都是當年玄心真人的功勞。

數百年前,苗疆巫族入侵中原地帶,所到之處幾乎生靈塗炭。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玄心真人挺身而出,救眾人於水火,這才有了今天的雲河城。

雲隨水走,水伴河流,一片安寧祥和之意,這便是“雲河”二字的由來。

如今陳默將玄心真人提出,在場的眾人無不震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靈力灌注下字字如驚雷。

“抬手能鎮惡,低眉能護弱,此為強。若恃強凌弱,與苗蠻夷人何異?”

“這是當年玄心真人教導其弟子所言,如今正刻在城門旁的石碑上。”

“爾等都忘了麼?”

這句話如同利劍,瞬間刺穿了嚴海闊的氣勢!

臺下那些曾受玄心真人恩惠的老修士更是轟然響應,群起之聲一片。

嚴海闊的威壓竟被這股聲浪衝得潰散,他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

他怎麼也想不到,陳默竟能搬出三百年前的玄心真人!

“你……”

嚴海闊喉頭滾動,氣血翻湧,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陳默卻未停手,目光掃過全場。

“我陳默修道,不求欺辱弱小,但求守護本心!”

“誰若想以‘弱肉強食’為藉口行惡,我玄墨丹鋪,接了!”

話音落下,流霜劍驟然出鞘,青光沖天而起,竟然在空中劈開一道璀璨的弧光!

大道共鳴!

劍鳴震耳,竟讓嚴家修士齊齊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觀禮席上的趙家修士對視一眼,悄然起身,連忙遁走。

嚴海闊望著那道青光,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不僅輸了論道,更輸了整個嚴家的未來。

陳默收劍回鞘,轉身走下五方臺。

篝火映照下,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臺下修士自發讓開通路,眼中再無輕視,只剩敬畏。

周雨薇快步跟上,輕聲道:“你最後那句話,怕是要引來不少麻煩。”

陳默抬頭望向內城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麻煩本就躲不掉。”

“與其被動應付,不如讓他們看看,我陳默的道,硬得很。”

......

回到丹鋪後,陳默差人去買了二品丹藥天元丹。

此丹也是聚集靈氣之效,但效果比之聚氣丹,那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有了紫心蘭和清心蓮子,配上輔藥,他可以在剩下這不到四個月內衝擊築基期。

雖然淬神訣修煉的不盡人意,還是無法煉製出二品丹藥。

但他可以去找古賢前輩,讓他幫忙煉製,屆時一舉成為築基修士。

這大比的三關,他將更有把握拿下。

大劫之後,整個東域的宗門修士都或多或少受了些影響,這倒是個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