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猊舔了一陣才鬆開他,陸沉淵滿臉的唾沫,好在異獸嘴裡沒什麼味道,陸沉淵有求於人,於貓,也就聽之任之了。

“敢問施主,此曲何名?”

雲鶴禪師滿眼慈藹,說道:“可是源自昔日霸王故事?”

“大師法耳。”

陸沉淵取手帕擦臉,說道:“此曲名為《霸王卸甲》,幼年聽人彈過幾遍,僥倖記下,技藝粗疏,讓公主、大師、元掌事,見笑了。”

雲鶴禪師搖頭,越看越滿意。

元清霜笑道:“陸大人過謙了,《樂記》有言: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技法雖為抒情之載體,但其價值在於能否‘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大人此曲感染人心,已入境界,清霜佩服。”

陸沉淵臉皮再厚,被這麼誇也有點撐不住了,心裡感謝老相好,嘴上連連謙虛:還是這箏好,音色空靈清澈,餘韻無窮,掩蓋了技法上的缺陷。

李令月看他得意,就忍不住生出一股邪火,這感覺來的無緣無故,剛要諷刺,又聽他主動把功勞歸於【洞靈箏】,到嘴的話只得嚥下去,憋得不行。

陸沉淵暗笑。

有人說,女人的一生都在執著於被愛,漂亮女人也不能倖免,所以渣男的欲擒故縱,忽冷忽熱,才屢試不爽。

陸沉淵是不屑利用這種手段刷好感的,當然前期引發關注的時候,也不在乎用用,之後就沒必要了。

他對自己有很清醒的認知,刷好感以八十為準,越往上越危險,無論對自己還是客戶來說,這都是閾值。

他不會把走腎發展到走心,他的自我定位跟牛郎差不多,只是交易而已——能用錢買到的,肯定是虛情假意,陸沉淵不過是有本事把假的演到九成真。

他在圈裡有許多外號。

諸如“午夜絕絕子”、“賽博情毒”、“冷麵甜心”、“六邊形戰郎”等,名片上印的是“陪吃陪喝陪聊陪睡陪emo,就是不陪良心。”有不少客戶吐槽,他這冷麵甜心的甜度只看錢,錢越多,他越甜。

太平公主看不上武攸暨。

地位越高,懂得越多,能與她匹配的男人就越少,武攸暨無才無貌,兩人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在名義丈夫這裡滿足不了情感需求,自然就要找別人,能與她相配的人鳳毛麟角,這些人卻未必非她不可,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取貌。

從心理學來說,武則天、太平公主找男寵基本是可以理解,也是可以預見的。

更別說,陸沉淵還知道歷史。

既然太平公主會找很多男寵,那他先佔個名額,也不算過分吧。

誰讓這女人拉他當擋箭牌,正好補償了。

反正也不耽誤她以後尋歡作樂,大家各取所需,何樂不為呢?

李令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自己的情緒變化越來越頻繁,心中警惕,運轉功法,寒意遊走經脈,神智為之一清:“看來金團認可了你,既然如此,你以後每日散值就來此處彈琴吧。雲鶴禪師是音律大家,可以向他請教,我看大師也有愛才之心,或許能讓你技藝更進一步。”

雲鶴禪師手中菩提珠輕轉,頷首笑道:“小友天賦極佳,老衲確存論道之念。“

陸沉淵見狀也不客氣,抱拳行禮:“大師抬愛,晚輩就厚顏領受了。“接著轉向李令月,微笑道:“也要感謝公主,殿下果然人美心慈。”

李令月氣順許多:“那就去吧。”

陸沉淵這次面帶微笑,恭敬之中帶著親和,一步步後退,帶著金猊走出靈猊殿。

李令月一直注意他的神態,見他始終如一,暗道這次可能是真話,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不少,轉頭一看,瞥見元清霜臉含笑意,望著陸沉淵遠去,目光中隱隱透著欣賞。

這本是人之常情,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陸沉淵不但姿容出彩,也有些才華,拋卻男女之念,欣賞別人的琴藝也說不出什麼,但李令月還是感覺到了一股煩悶——這眼神像極了當年千金公主盯著她妝奩裡的鮫人淚!

“回瀟湘館。”

“是。”

……

【成功彈奏一曲,熟練度+15。】

直到走出大殿,陸沉淵腦中仍不斷閃過各種技法領悟,與之前接收過的知識相互印照,自己就找出不足之處,念頭愈發通達。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確實說啊!”

陸沉淵暗暗吃驚,慧眼這東西太變態了,用任何技能都能提升經驗,若時間足夠,成為全才基本是可以預見的事,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後遺症。

總感覺經驗增加,對音樂的喜愛也在增加。

他的心態在變化!

陸沉淵的【樂器】本就是精通,等經驗值過萬,將變成“宗師”。

宗師級的心態是什麼樣的?

自信、執著、熱愛、痴迷、投入……

這些情緒,或者說,這樣的心態並沒有錯,不但沒錯,反而是成功的必要因素。

想要在某個領域取得成功,那就必須有這樣的心態。

只有心態足夠,才能精益求精,更進一步。

但……

凡事都有例外,俗語云,過猶不及,物極必反,日中則昃,月盈則食。

當這種心態超過一定限度後,就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自信變成自負,執著變成偏執,熱愛變成狂熱,痴迷變成孤傲。

這還只是音樂一道,已經讓他的心態發生微妙變化,那如果所有技能都變成宗師,每一行都有這些心態,他會變成什麼樣?

陸沉淵心頭狂跳!

有些人在某一個領域取得成功,心態都會變得驕狂,可想而知,每一個領域都成功,那帶來的影響會有多大。

“不太妙啊,得早做準備了……”

陸沉淵暗自警惕,這就是副作用,沒有該有的心性修為,根本就承擔不了這些技藝提升帶來的心態影響,只修技,不修心,最後怕是會變成狂傲的瘋子!

“不對……”

陸沉淵想起李令月口中的顧雲升:“百家宗師,三教聖人,想必不是浪得虛名……他是怎麼做到的?什麼樣的經歷,能讓他從一個落魄學子,一躍而成當代聖賢,還沒什麼影響?有必要好好了解啊……”

“嗷!”

金猊看他發愣,叫了一聲。

陸沉淵壓下心緒,忙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道:“這個地方有濃重血腥,可能建有養蠱的血池,還有大量薰香,大機率是當日明堂大宴所用的貢香【寒潭鶴影】,方便將血蠱混入其中。我猜測是在從善坊一代,你聞聞看,有沒有這種地方?”

金猊點點頭,這事不難,它在公主府就能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瞬間,整座神都的呼吸驟然停滯!

十萬縷炊煙混著八百坊市脂粉氣,百里驛道上的鐵蹄揚塵,紫微城闕簷角銅鈴震顫的鏽味,洛水河底淤泥中腐爛的並蒂蓮——霎時化作洶湧的潮水灌入鼻腔!

金猊虯結肌肉驟然繃緊如弓,利爪在地面犁出深深溝壑。

腐鼠穢氣、新釀醴泉、刑場鐵腥、深閨藥香……無數氣味幻化成斑斕毒蛇,在鼻腔中絞纏撕咬。

它仔細辨認,忽有鶴唳破空,一縷寒潭冷香刺破混沌,裹挾著若有若無的血鏽味,自東南坊牆裂隙蜿蜒而來。

找到了!

金猊睜眼,精光爆射,縱身化作一道金光衝出公主府!

正是從善坊方向!

陸沉淵展開輕功,緊隨其後。

……

王逸之正在街邊盯著。

臨近晌午,他就近找了間食肆,花四十個錢買了一碗水盆羊肉、三個胡餅,本想幫陸沉淵也買一份,考慮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放久了不好吃,就沒點,一個人坐在店前飯桌旁,一口餅一勺湯,吃的很香。

忽然,長街北面傳來馬蹄聲、磨甲聲。

一隊身穿明光鎧的金吾衛神色匆匆疾行而過。

領頭一人尖嘴猴腮,身穿緋色侍御史官服,跨下騎一匹駿馬,純金馬掌踏在青石街面上,蹄聲響亮。

他雙目銳利,掃過街道兩旁,意外看見一個熟人,挑眉笑了,抬手道:“停。”

所有金吾衛立刻止步肅立,磨甲聲瞬間消失。

四周攤販行人看清他的樣子,一個個神色惶恐,狂嚥唾沫,想跑不敢跑,想躲不能躲,只能低著頭傻愣愣僵在原地,任人宰割。

那人對周遭視若無睹,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手下,揹著手,邁步來到王逸之身邊,笑眯眯道:“王大公子,別來無恙啊。”

王逸之繼續喝湯吃餅,就當沒聽見。

那人嘲諷一笑,不以為意,瞥一眼桌上食物,笑道:“這些破爛兒,王大公子也能咽得下去,看來性子是真變了。就說還是磨磨好,玉不琢,不成器啊~”

砰!

王逸之放下碗,真氣激盪,身後古琴自發絃音,殺意澎湃。

周遭金吾衛紛紛抄刀,近前保護。

“無妨。”

那人擺了擺手,冷笑道:“本官站在這任他殺,他也不敢動!太原王氏算個屁,一群沒種的廢物!”

“……”

王逸之心中怒極,面色扭曲,但他真的不能動。

這人名叫侯思止,麗景獄爪牙,來俊臣手下有名的狗腿子。

當日替來俊臣向太原王氏求親的,就是他!

此人出身貧窮,早年以賣餅為業,充當恆州參軍高元禮的家僕,因參與誣告恆州刺史裴貞聯合舒王李元名謀反,得到當今皇上重用。

王逸之很多時候都在想。

學四書五經有什麼用?苦練武功有什麼用?出身名門又有什麼用?

來俊臣好歹識字,這個侯思止大字不識,只憑一句“獬豸亦不識字,而能觸邪。”就從一個無賴變成了五品侍御史,****,還博得了“人如獬豸”的美名。

本來他很憤怒,很氣憤,但今天結識陸沉淵,他有點明白了。

沒必要憤怒。

陸沉淵如果不是當上面首,現在還在做沒品級的內衛值守。

這些“漏洞”就是給人鑽的,誰鑽不是鑽呢?

太宗時想要出人頭地,要麼讀書,要麼征戰;現在想要出人頭地,要麼告密,要麼酷吏。

世風如此,當今皇上要的就是一群畜生不斷篩選更多的畜生去奴役爭著搶著還沒當上畜生的畜生。

活在豬圈裡,不是畜生也是畜生。既然大家都是畜生,誰又比誰高貴呢?

王逸之釋懷的笑了。

他坐下來繼續吃餅喝湯。

這一笑惹怒了侯思止。

他最想看的就是這些達官顯貴想弄死他卻又不敢的窩囊樣子!王逸之如果無視反而讓他自己看起來像上竄下跳的戲子。

想到這,他直接坐下了,決定好好刺激刺激大少爺:“你在這幹什麼?大白天的找妓女?”

王逸之心平氣和:“彼此彼此。”

侯思止冷笑道:“比不得王公子,侯某還是有要事在身的。”

王逸之:“是嗎?真看不出來。”

侯思止:“……你怎麼就一個人,難道七品翎目也做不成了?”

王逸之:“你這樣的人越來越高,我這樣的人自然越來越低,有什麼奇怪的。”

諷刺老子?!

侯思止心頭冒火,越聽越來氣,咬牙道:“幾日不見,倒是變得牙尖嘴利了!”

王逸之淡淡道:“我不光牙尖嘴利,身段也硬,就是因為太硬了,才會容忍你這種小人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如果當日直接軟下膝蓋投靠來俊臣,恐怕你墳頭草都長起來了。不是嗎?”

侯思止一驚,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嘲諷道:“怎麼?王大公子這是打算與我家大人和好?”

王逸之仔細看他,一字一頓:“他畢竟是我名義上的妹夫,你再找事,沒準我真就下賤一回!這年頭給誰磕頭不是磕頭?你說,他會殺我,還是殺你?”

侯思止悚然一驚,脊背發涼。

這些人不敢動他,就是因為他們拖家帶口,無法承擔殺死朝廷命官、****的後果,可來俊臣不同,他有一萬種方法致人於死地,武皇還不會找他麻煩。

王逸之和他背後的家族底蘊雄厚,來俊臣之所以休妻逼娶王家女,就是想借此拔高身份,徹底融入世家大族之中,未來未必不能立一支“來氏”,孰輕孰重,顯而易見,只要王逸之能軟下來,來俊臣為了討好他,討好王氏,絕對不會客氣!

到那時,他想好死都不容易。

侯思止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即便他知道王逸之不是這種人,可難保他不會改變主意,倘若推己及人,讓他因為一句話被人鎖死仕途,他早就認慫了,或許王逸之也想開了呢?

侯思止冷汗涔涔,坐不住了。

正尷尬的時候,天空之上流光劃過,緊接著一道身影攜著松風竹露之氣從天而降,正是陸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