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六點二十分,許蓉蓉到了陳昊家門口。

父親已經出攤了,為了不被看到,她用道路邊粗壯的梧桐樹做遮掩,偷偷摸摸的上了老舊樓房。

敲了門,裡面傳來了陳昊的聲音:“等等。”

她很高興,因為他守承諾了,在家。

這次來,許蓉蓉沒買吃的。

她拐去了藥店,買了點藥和紗布。

上次替他找藥,她看了一眼,那些退燒藥,消炎藥什麼的,都快過期了。

門開啟,陳昊那張臉露了出來。

他側開身子:“進來。”

許蓉蓉進去了。

門關上,陳昊調侃了一句:“沒被人看到吧?”

單純的姑娘不禁逗,臉一下就紅了。

她驚慌失措的看了他一眼:“沒,沒有。”

陳昊點著頭:“那就好,要是被我的仇人看到,你也得遭殃。”

許蓉蓉脫口而出:“我會不會連累你啊?”

陳昊微微愣了下。

正常人應該先擔心自己吧,但她卻害怕連累到他。

“要是我連累你了怎麼辦?那我放下東西就走,我……”

陳昊拉住她的手腕:“騙你的。”

許蓉蓉臉上的焦急還沒褪去:“啊?”

他解釋:“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人找來。”

當然安全。

附近就是學校,還有一家派出所。

她不太放心:“真的嗎?”

陳昊點頭:“嗯。”

他說安全,她就信。

許蓉蓉放下警惕,提著手裡的購物袋到沙發邊。

她沒坐,把東西放在茶几上:“你經常受傷,需要備點藥在身邊,我問過藥店的人,他說這些都沒有過敏成分,不過你最好再看下,如果不能吃,那就別吃了。”

陳昊笑了:“人家探病送花送水果,你探病送藥?”

她又臉紅了。

因為你不缺吃的。

“嗯,我就是想有點實用的。”

陳昊“嗯”了聲:“確實很實用,謝謝,我很喜歡。”

喜歡藥?

他也是病的不輕。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許蓉蓉揹著書包站在沙發邊,她想著是不是該說點什麼,但又找不到什麼話題,只能偷偷的瞄著陳昊,看他在幹嘛。

抬眼的瞬間,陳昊也朝她這邊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就這樣撞在一起。

她的臉紅透了:“那個……你的傷,沒事了嗎?”

這話問的有點多餘。

流了那麼多血,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就痊癒。

但陳昊卻說:“無所謂,習慣了。”

有一種無奈,叫“習慣了”。

他習慣了受傷。

許蓉蓉心頭有點悶:“那以後……”

才開口,她停住了。

他跟她說過,她考上大學,他就會小心一點。

既然約好了,那在此之前,就不要多說了。

她相信,他是一個守承諾的人。

“以後什麼?”

倉皇間,許蓉蓉改口:“以後要多吃一點。”

陳昊癱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她:“吃什麼,雞蛋餅啊?”

許蓉蓉衝他笑了笑。

她的長相與性格挺搭的,很乖,很守規矩。

陳昊盯著她看,無意中發現她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為乖巧的面容上又增加了一分甜。

“你家有雞蛋嗎?你想吃,我現在給你做。”

她沒看到茶几上擺著餐盒,猜想他可能沒吃飯。

陳昊心情挺好,他招招手:“過來,陪我坐會兒。”

許蓉蓉坐下了,離他很遠,中間能坐得下兩個人。

陳昊挪著位置,靠近她。

“你好像有話要問我。”

許蓉蓉點點頭,想了想之後,又搖搖頭。

陳昊從沙發的角落摸出一盒煙。

打火機就在茶几上。

“又點頭又搖頭的,到底怎麼樣?”

許蓉蓉試探了一句:“你的父母不會擔心嗎?”

他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能抽根菸嗎?”

她聞慣了雞蛋餅攤上的油煙,對煙味並不排斥:“可以。”

“噌”的一聲,火光亮起,點燃了那根菸。

陳昊手指夾著。

他的手很漂亮,淺粉色的指甲上有半圓形的小月牙。

只是虎口的位置貼了兩張創可貼,破壞了些許的美感。

“我父母走了。”

他突然開口,讓痴迷於手的許蓉蓉愣了愣。

“走了?去哪兒了?”

陳昊瞥了她一眼:“死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蠢。

“對,對不起。”

“沒事,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

他的習慣有點多,而且很不美好。

“我老爸是個流氓,我媽是個幼兒園老師。”這些話,他連沈焰都沒說過,卻自然而然的對許蓉蓉說了出來。

或許是覺得未來兩人不在會有交集,又或許是覺得她就一個單純的小女孩,告訴她了也不會怎麼樣。

許蓉蓉挺驚訝的。

流氓和幼兒園老師,得多愛才能讓背景這麼不同的人選擇在一起。

“我老爸是被人砍死的,他是個傻子,跟了個不負責的老大,老大在外面惹了事,就讓他去善後,時間久了,對方找不到他老大就拿他撒火,起初還能躲躲,到後來沒錢了,找不到地方躲了,就被人砍死了。”

那年他才九歲。

“我媽帶著我過了兩年,這兩年裡她沒有工作,之前的幼兒園聽說了我爸的事,怕惹麻煩,就找她談話,讓她自動離職,事情傳出去,沒有地方願意收她,她也不會別的,只能到處去打零工來養家。”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

“後來我媽熬不住,自殺了。”

那年他長到十五歲了。

“你以為這就完了嗎?沒有,我老爸的那些仇人不肯放過我,他們抓了我,把我拖到一個巷子裡,天黑了,他們把我往死裡打,就像當年我老爸死之前一樣,明明都快沒氣了,卻還要給他一刀,我當時想,也給我一刀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忍住疼硬生生挨著他們的拳打腳踢。”

“陳昊,”許蓉蓉想抱抱他,可最終只是輕拍了下他的肩膀,“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是啊,都過去了。”他抬起頭,嘴裡咬著煙,用力的吸了一口。

火光明滅間,有一股白霧飄了出來,模糊了他的容顏。

“後來,我老大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