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後,隔天,晴空萬里。
週六早上十點半。
除了一些家在鄉下的學生請了假,大部分還留在博城的學生都回學校開班會。
一班早在星期三時就開過班會了,司頌慶簡單講述了這幾天上家部門的安排。
因博城地區受颱風影響,各個小、初高中學校自由調整期末考試安排。
而博育一中經過內部商議,決定期末考試推遲至秋季開學後舉行。
當聽到隔壁二班教室響起一片譁然之聲,司頌慶收住話題,開始動員大家在教室和走廊做大掃除。
小胖墩和邊子欽分到個體力活,拎塑膠桶去廁所接水回來衝教室。
當第四次接滿水,小胖墩憋著一股勁,費力地雙手拎著一個水桶往教室走,嘴裡還抱怨說道:
“明年咱們都要搬去高二教學樓了,幹嘛還要費這勁搞這衛生呢。”
“就當鍛鍊咯,放假回家你除了敲電腦還能幹嘛。”邊子欽無奈道。
“你看其他班級的人,開完班會都直接走了。”
小胖墩還有些不憤:“我記得當初我們剛來博育,也是我們自己搞的衛生···況且,班裡比我高的人一抓一大把,為什麼安排我來接水。”
邊子欽笑呵呵道:“你不是一直吹牛颱風天的時候抓到兩隻鵝燉湯麼,可能是司老師想讓你多鍛鍊鍛鍊。”
之前剛來開班會時,小胖墩一到教室就吵嚷刮著颱風那天,不知從哪裡衝來了幾隻鵝在亂遊。
小胖墩爸見鄰居拎著網兜去抓,便讓小胖墩也帶上好傢伙,父子上陣抓到了兩隻。
司頌慶過來之後,小胖墩見司老師臉上帶著笑容,以為也想聽八卦,繪聲繪色講得更起勁了。
最終,小胖墩和邊子欽一同被分到了去廁所接水拎回教室衝的任務。
此刻小胖墩嘴上雖然在抱怨著,不過越靠近教室,他牢騷的聲音越小,反而憋足勁將腰背挺的更直些。
他覺得,可不能讓同學們看笑話咯。
當走進教室,他嚷嚷道:“潑水了啊,大家都注意點腳下,不要被水淌溼鞋子了。”
邊子欽見小胖墩每每回教室最期待地便是沖水,也由著他讓他癮個夠。
當把桶裡的水倒完,倆人出教室,迎面碰上了匆匆跑上三樓的葉萬軍。
他跑到邊子欽面前,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道:“剛才我走到校門口,看見陳海平那傢伙帶著十幾個人在校門口外抽菸,我看得出來有五六個人是在學校裡兜售煙被處分的,並且陳海升也在人堆裡面。”
“竟然還真來堵你啊?”
邊子欽見他這副著急忙慌的模樣,不由嗤笑道:“不是讓你跟我六叔講明情況嗎?”
葉萬軍撓撓頭不吱聲,他覺得這種事找老師擺平,傳出去很沒面子的。
邊子欽先讓小胖墩去接水,教室裡兩三桶水可不夠用的,擦玻璃、牆角的那些同學,可是還等著用乾淨水。
很快,七八個葉萬軍的忠實擁躉也跟著跑上來了,皆是一副凝重的神色,其中一個道:“軍哥,我剛才出去問了一下,陳海平就是來找你的。”
說著話,他抬頭看向邊子欽,說道:“邊哥,還有之前撿到你錢不還的那個傢伙,他說要真實你。”
邊子欽笑了笑,朝葉萬軍問道:“那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葉萬軍眼中兇厲之色一閃,試探道:“我們搖人跟他們幹一架?”
自己這邊加起來也有十個人了,加上邊子欽一米八幾大高個,再請邊子欽拉十來個一班的同學,那加起來二十幾個人了。
擱那一站,也完全不虛蹲在校門口抽菸的那幫人。
邊子欽聳了聳肩道:“陳海平已經高中畢業了,打一架他又沒什麼損失,而我們打架,可是會受學校處分的,你想背上留校察看啊,更何況嚴重點可是會開除學籍的。”
葉萬軍聞言沉默了。
邊子欽說的確實在理,倘若被抓,自己身為尋釁滋事的主謀,一個留校察看肯定是免不了的。
屆時還會連累邊子欽受處分,況且邊子欽已經受過一次記過處分了都,再受處分就是跳過記大過,直接留校察看了。
葉萬軍抬起頭問道:“那怎麼辦?”
邊子欽笑道:“陳海平不就是仗著自己已經高中畢業了麼,他既然真敢來,那把他搞到不去讀大學不就好了。”
葉萬軍舌尖掃了一圈牙齒,問道:“怎麼搞?”
論說暗地裡搞人,葉萬軍自認差點火候,還是邊子欽在行。
邊子欽正色道:“他陳海平帶這麼多人過來,不就是想收咱們博育一中學生的保安費嗎?你們手裡一共有多少錢,都拿出來看看。”
大夥摸了摸口袋,掏掏翻翻,總共湊出估摸兩百多塊錢。
在這個年代,對於學生來說,兩百多塊錢可不少了。
但還不夠,兩百塊錢一般不構成犯法,不會被判刑,可能只會給予治安處罰,進去蹲個把星期就能出來了。
不過正當邊子欽想讓人跑腿出去拿點錢的時候,司頌慶手裡拎著掃把走了過來:“你們在聊什麼呢,這麼多人?”
“司老師好。”葉萬軍等人問了聲好,沒有多提其他。
邊子欽笑道:“司老師,陳海平帶著一夥人在學校外面抽菸,好像在等人。”
司頌慶聞言瞬間明白了邊子欽話裡的弦外之音,他儒雅地笑道:“不用怕,有老師在,老師這就去問問他們。”
“司老師彆著急。”邊子欽笑道:“我聽說,陳海平不打算去讀大學了,他貌似想靠收保安費過日子。”
司頌慶先是皺了皺眉頭,思忖片刻,拉著邊子欽走到一邊,道:“這樣做,不太好吧?”
邊子欽正色說道:“他們村就在附近,我又是走讀生,你總不能看著我時不時被他們村的後生,堵在校門口回不去家吧?”
“但是你送他們十幾個人進去踩縫紉機,不怕他們報復嗎?”司頌慶道。
邊子欽眼神平淡,從容一笑道:“送進去三年,我已經不在博城了。”
司頌慶搖搖頭:“如果陳海平怨氣不消,等他出來後呢,或許你不怕,但你有沒有考慮過其他人,比方說伊瑤他們?”
司頌慶嚥了口唾沫潤潤喉,繼續勸道:“邊子欽同學,老師不是為難你,他們十幾個人,十八歲以上的又能有多少?就算全滿十八歲了,也就主事的陳海平進去時間久點而已。”
“那這件事你來處理好咯,你別讓他們再來堵校門口就行。”邊子欽順勢把問題拋給司頌慶。
“這個簡單,徐長濱老爹不是城東村的人麼,我打個電話讓他來處理就行了。”司頌慶笑著保證道。
“那好吧,我先去接水了。”邊子欽說完話便離開。
司頌慶掏出手機,直接給徐長濱老爹打去個電話。
在博城,城東村的後生出了名的小混子多,這種事讓城東村的人出面解決最好不過。
怎麼說陳海平也是在博育讀了兩年半書的人了,以前司頌慶教過他們班數學,知道他這人本性不算壞,不能因為這點打打鬧鬧毀了他一輩子不是。
接通電話,司頌慶道:“徐叔,邊老闆被新街口那條村的後生帶人堵校門口了,你方便過來解決一下嗎?”
“啊?”
徐長濱老爹略帶急切問:“沒有被打吧?”
“這個倒沒有,他還在學校裡。”
電話那邊徐長濱老爹鬆了口氣,道:“那就好,我現在借摩托車帶人過去。”
徐長濱老爹知道自己兒子和女兒今天要去邊老闆家考核,這事可耽誤不得。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而且邊老闆可是自己一家子的大恩人來的,說什麼都不能讓他被人打了不是。
掛掉電話,徐長濱老爹跟媳婦叮囑幾句,去廚房櫥櫃下拖出一個用棉布包著的長條形裝備,隨便扯了個麻袋放進去,便火急火燎跑出家門。
他一邊跑還一邊給人打電話:
“喂,長永侄兒,在幹嘛呢,打麻將啊,是這樣的,叔有個事···對,多帶點人。”
“喂,是長楊侄兒不···叔有個事···”
“喂···”
不多時,城東附近改裝噴氣筒的摩托車咆哮聲漸起,一路炸著街,向著博育一中方向匯聚。
······
葉萬軍等人見邊子欽和司老師講完話回來,趕忙開口問:“怎麼說?”
邊子欽笑道:“解決了,小軍你先別出校門口就行。”
“怎麼解決的?”眾人好奇。
邊子欽道:“司老師打電話叫城東村的人過來了,你們想的話可以去校門口看看戲。”
“這樣嗎,那我們到校門口去瞅瞅。”
葉萬軍聞言來了興致,領著七八個小弟便下樓。
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了或蹲或站在校門斜對面吞雲吐霧的陳海平等人。
學校保安拎著警棍站在校門外虎視眈眈,然而陳海平等人根本毫不理睬。
倘若有城管人員過來,他們就散開,等城管人員離開了,再聚一起就行,讀了三年高中了,怎樣應對他們門清。
當看見葉萬軍走到校門口,陳海平猛吸了口煙,指著葉萬軍,對自己這邊眾人道:“就是那小子,待會拉他到我們村的竹林裡訓一頓。”
高高瘦瘦的朱強彈了彈菸灰,‘桀桀’怪笑道:“訓一頓哪夠,讓他用手碾滅咱哥幾個的菸頭樂呵樂呵,在放他走。”
“還是朱強哥會玩兒。”其餘人嘿嘿笑著附和。
站在陳海平身旁邊的陳海升沒看見邊子欽的身影,諂媚著提醒道:“海平哥,還有一個人沒出來啊。”
“行了行了,知道了。”
陳海平撇撇嘴道:“我們逮住葉萬軍,然後等你想訓的那個人出來,你自己上去抽他兩巴掌就行了。”
“我也想拉他去竹林。”陳海升道。
邊子欽讓他在博育呆不下去,他可不想甩兩巴掌就放過邊子欽了。
陳海平瞥了一眼陳海升:“我倒無所謂,過兩個月我拍拍屁股去外地讀大學了,但你還在博城讀書,你那個學校離咱們村挺遠,你就不怕他帶人堵你校門口麼?”
他覺得陳海升做事還是太莽撞,不會考慮後果。
現在普通高中生,除了伙食費,一個星期普遍都是十塊二十塊零花錢,所以,也不想想隨隨便便能帶兩百塊錢到學校的走讀生,家裡肯定有點錢的。
再加上陳海平可是見過邊子欽的,當初陳海升給錢,讓自己訓一頓邊子欽和葉萬軍時,他就暗地裡認過人了。
葉萬軍一看就是個愣頭青,好處理。
可邊子欽不一樣,他人長得高高壯壯,背挺的很直,走路跟個槍桿子似的,說不準家裡長輩是當兵回來的,從小訓他挺直腰揹走路。
而十幾二十年前當兵回來的人,要麼轉業去武警大隊,要麼就是消防隊或警隊,在裡面呆了十幾年,少說也是個領導了。
所以,無論是哪一種,陳海平都惹不起,他可不想自己大半夜睡得好好的,被人逮進去喝茶。
待會兒,即便邊子欽從學校裡出來,他陳海平最多也就看在同村人的份上,讓陳海升自己去甩邊子欽幾巴掌。
事後邊子欽長輩就算來討說法,也不關陳海平的事,反正自己沒動手。
朱強一根菸都抽到尾了,見葉萬軍一行人愣是站在校門口不出來,他道:“哎,那傢伙不出校門口,怎麼辦?”
陳海平笑笑:“遲早的事,我敢說他現在心裡肯定慌急了。”
“萬一他打電話叫家裡人來接他怎麼搞?”朱強說著話,又續上一根菸。
“那我們可以跟過去,知道他家在哪裡了,我就不信他這個暑假不出門。”另一個在學校兜售煙的夥計說道。
然而正當他們討論著時,忽然傳來一陣陣改裝摩托車震耳欲聾的排氣筒聲。
眾人轉頭循聲望去,便看見了道路拐角,十幾輛載滿人的摩托車正朝博育校門口駛來。
乍一看去,至少三四十個人了都。
“咋回事?”
“不知道呢。”
“估摸著開摩托車炸街路過的吧。”
陳海平等人看著這些摩托車到校門口,為首的忽然拐了個彎,油門一擰飛快朝自己這邊開來,越駛越近。
“不好!”
陳海平看見葉萬軍領著七八個人跑出校門口,瞳孔一縮,哪還不明白啥情況。
“是葉萬軍搖人過來了,快跑!”
“跑啊。”
眾人一鬨而散,然而雙腳哪有摩托車跑的快,再加上他們是扎堆站在建築下的,跑只能往兩端跑。
“別跑。”
“給我站住!”
“再跑被車撞了可不賠錢的啊。”
不出兩個呼吸,陳海平一行人直接被這七八輛摩托車圍了起來。
徐長濱老爹率先下車,沉聲質問道:“是你們想打架麼?”
“沒有啊,沒想打架。”
陳海平一行人心裡慌得不行,這些開摩托車的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學生,胳膊粗壯上不少,有些鬍子拉碴,一看年齡至少二十往上的。
葉萬軍這時也趾高氣昂地跑了過來,指著陳海平道:“就是他,他想真實我和邊子欽。”
徐長濱老爹聞言,看向陳海平的眼神頓時不善起來。
“沒有啊。”
陳海平看清徐長濱老爹手裡拎著的蛇皮袋後,臉色頓時就白了:“都是誤會,我們都是剛高中畢業的學生,沒想過打架的。”
徐長濱老爹看向葉萬軍:“主事的是他?”
“對。”葉萬軍又指了指陳海升:“還有這個。”
“行,拉這兩個人回城東村,再打電話讓他們村的人自己過來要人。”
很快,陳海平和陳海升便被拉上了車,徐長濱老爹掃了一圈其餘人:“你們幾個誰想替他們出頭挑事的?”
朱強在內等人一聲不吭,沒人敢講話,他們大多數都是博育的學生,哪敢真的跟這些看起來就很社會的人打架啊。
很快,摩托車隊駛離,葉萬軍昂了昂頭,朝朱強等人道:“誰還要真實我的?”
“來,抽根菸。”
朱強尷尬地笑了笑,從口袋抽出一包煙,一邊給葉萬軍等人散煙,一邊道:“真不關我們的事啊,我們也只是被陳海平拉來湊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