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指揮所裡搖曳,映照著牆上巴丹半島的地圖。

地圖上,紅色箭頭張牙舞爪,像一群貪婪的野獸,撕咬著代表美菲聯軍的藍色標記。

溫奈特將軍的木棍在地圖上毫無節奏地敲擊著。

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在軍官們的心上。

“第48師團已經拿下馬尼拉,正朝我們側面逼近。”

他的聲音粗糲,像砂紙磨擦著生鏽的鐵片。

“第7師團和第16師團,正從正面撕扯我們的防線。”

木棍在地圖上劃過,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劃痕。

安東尼奧·克魯茲上校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緊抿,像一把上了膛的春田步槍。

“將軍,我們還能撐多久?”

他的聲音充滿了迷茫。

或者說自從麥克阿瑟將軍消失不見後,這些菲律賓士兵,或多或少地都會有些失望。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

他們一直以來信任的麥克阿瑟將軍在菲律賓人民最需要他的時候玩起了失蹤。

他們可是把麥克阿瑟當成了自己的國王。

溫奈特將軍也是知道現在的處境艱難。

雖然同樣代表了美國政府。

但自己在菲律賓的影響力遠不及麥克阿瑟將軍,或者說他背後的家族。

他的祖父是美國陸軍三星中將,也是菲律賓的總督。

如果麥克阿瑟願意,甚至可以成為這裡的皇帝。

但是現在,皇帝準備跑路了。

但他的子民還在充滿了幻想著國王會怎麼帶領他們絕地反擊。

最憋屈的是。

自己還得為麥克阿瑟將軍的撤退製造一場煙幕彈。

不能讓日本人,尤其是日本海軍知道麥克阿瑟即將從菲律賓撤離。

要知道,隨著哈特的亞洲艦隊撤往澳大利亞,現在的日本海軍可是將整個菲律賓圍了個水洩不通。

一旦讓日本人知道了...

溫奈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願一切順利吧。

希望那艘魚雷艇能在明天夜裡將麥克阿瑟將軍送到澳大利亞。

他覺得留在菲律賓的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麥克阿瑟了。

想到這裡,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寫滿疲憊和憂慮的臉。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麥克阿瑟將軍只是去視察前線去了,他會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知道國內的增援抵達,然後我們就可以給這些日本人一點顏色看看。”

但他的聲音裡透著無奈。

像一塊被海浪拍打多年的礁石。

“我們需要他為我們計程車兵尋找一線生機。”

幾位師長面面相覷。

一時之間他們也只能相信,或者說祈禱溫奈特將軍說的話是真的。

畢竟眼前這位,相較於高高在上的麥克阿瑟將軍,離他們更近一些。

溫奈特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的木棍重新回到地圖上,這一次,它指向了馬裡韋萊斯山脈。

“加強這裡的防禦,利用山勢,我們要讓日本人付出代價。”

木棍沿著山脊線移動,彷彿在勾勒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在阿布卡伊,構築第二道防線,這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木棍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那裡。

“皮拉爾河,天然的屏障,我們要讓它成為日軍的血肉磨坊。”

木棍沿著河流的走向滑動,彷彿在預演一場殘酷的廝殺。

“組織小規模的隊伍,像蚊子一樣,去叮咬日軍的補給線,讓他們不得安寧。”

木棍在地圖上快速跳動,像一群靈活的獵手在叢林中穿梭。

“糧食和彈藥,每一粒米,每一顆子彈,都要用在刀刃上。”

溫奈特將軍的語氣嚴厲,像一位嚴苛的管家在清點最後的家底。

馬里奧·桑托斯中校的臉上陰雲密佈,嘴唇乾裂,像久旱的土地。

但實際上他已經兩天沒喝水了。

“我們的彈藥,最多隻能支撐兩週。”

他的聲音乾澀,像被風吹散的沙礫。

卡洛斯·羅哈斯上校的目光有些遊離,不敢和眾人對視,像一隻在黑暗中尋找出路的野獸。

“我們應該和當地的游擊隊聯手,擴大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游擊隊?”

溫奈特將軍皺了皺眉頭,一時之間,他想到了菲律賓師的那些散兵遊勇們。

以及某些四起的謠言。

...

科雷希多島上,一間簡陋的石屋。

菲律賓群島上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民用建築。

成了麥克阿瑟將軍的臨時住所。

厚重的簾子遮蔽了窗戶,只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麥克阿瑟站在窗前,凝視著外面的雨幕。

雨水拍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嘴角的玉米芯菸斗耷拉著,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1941年12月許下的諾言在耳邊迴響,“我必將和我計程車兵們呆在一起”。

現在,這諾言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4萬日軍,我們剩下的這點殘兵敗將,拿什麼去拼?”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充滿了苦澀。

六名警衛,是他現在僅有的依靠。

他們沉默地站在一旁,像六尊雕塑。

孤獨和無助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淹沒。

場景轉換到菲律賓師營地的一個隱蔽角落。

幾名士兵圍坐在一個即將熄滅的營火旁,低聲交談。

火光映照著他們疲憊的臉龐,跳動的火焰在他們眼中閃爍。

胡安中士眼神黯淡,像被烏雲遮蔽的星空。

在突圍的過程中他和大部隊走散了。

好在自己和佩德羅一起被這群菲律賓師計程車兵給救了下來。

不過作為麥克阿瑟將軍最信賴的隊伍,嫡系中的嫡系。

菲律賓師計程車兵為什麼會看起來比他們這些“雜牌”部隊更慘。

就像是一群街邊要飯的乞丐。

如果脫下那身軍裝,即便是遇上了日軍士兵,他們也只會把這些人當成難民。

佩德羅同樣面容憔悴。

他的嘴唇緊閉,像一把上了鎖的箱子。

拉蒙·阿基諾列兵,也是這些人中年紀最小計程車兵。

他的臉上寫滿了迷茫和恐懼,像一隻迷失在森林中的小鹿。

自從在海灘上見識到了日本人艦炮的恐怖之處。

就在不久前,他親眼看到自己的老鄉變成了一灘碎肉。

直到現在,他都還沒回過神來。

“該死的麥克阿瑟要丟下我們了,就像他丟下馬尼拉一樣。”

德拉克魯茲中士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回聲。

這些菲律賓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

在菲律賓,這可真是個大不敬的話題。

但是由於菲律賓師計程車兵因為聽信了師長桑德森上校的話轉而和日軍打起了遊擊。

這與麥克阿瑟將軍的命令背道而馳。

於是乎。

整個菲律賓師的補給中斷了。

他們中的很多人,包括師長在內,甚至背地裡和日本人談起了條件。

桑切斯下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撥弄著手中的樹枝,火星在他的指尖跳躍。

阿基諾列兵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緊緊地抱著手中的步槍,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們不能為了那個麥克阿瑟將軍買單!”

德拉克魯茲眼睛通紅。

“美國佬不過是在把我們當槍使。菲律賓的未來應該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閉嘴,德拉克魯茲。”桑切斯終於開口,他抬起頭,目光掃向叢林深處,那裡有著更多的和他們一樣的菲律賓師計程車兵,“你想讓所有人都聽到嗎?”

“聽到又怎樣?”德拉克魯茲的聲音拔高,“我們還怕那些美國佬不成?”

“美國佬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也還是被我們亞洲人打得狼狽逃逃竄?”

說到這裡,他似乎還有些驕傲。

“你忘了師長怎麼說的了?”

“我們要為菲律賓的未來而戰!”

“而不是為那個躲在不知道那個地方的膽小鬼!”

“夠了!”

胡安中士打斷了他們。

他不想聽這些菲律賓師計程車兵爭吵。

他只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裡?”

胡安中士問。

“離開?”

德拉克魯茲冷笑。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們現在自身難保。”

“哪還有能力管你們?”

“你……”

胡安中士的怒火湧上心頭。

他緊握拳頭。

指甲嵌入肉裡。

他奶奶的,自己在不久前才剛為了腳下的這片土地殺了超過20名日本豬。

這幫傢伙現在卻...

“冷靜,胡安。”

佩德羅按住他的肩膀。

“我們還需要他們的幫助。”

“幫助?”

德拉克魯茲的笑聲更大了。

“你們能給我們什麼幫助?”

“你們的部隊已經被打散了。”

“你們11師自己都是一群喪家之犬。”

“還想幫助我們?”

“我們至少還有武器。”

...

聽到這裡,胡安中士緊咬著牙關。

額頭上更是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動的蚯蚓。

“而你們,連飯都吃不飽。”德拉克魯茲繼續嘲諷,語氣中滿是不屑,彷彿在看一群乞丐。

胡安中士的眼神變得危險,瞳孔收縮,身高一米八五的他現在看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慢慢地站起來,每塊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準備爆發。

“你是在威脅我們嗎?”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德拉克魯茲一臉不屑,嘴角勾起一個輕蔑的弧度:“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胡安中士緊握的拳頭髮出“咯咯”的響聲。

他強壓著怒火,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

“很好。”

德拉克魯茲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突然變得猙獰。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動作快如閃電,黑洞洞的柯爾特m1911槍口直指胡安中士,槍口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把你們的武器交出來。”德拉克魯茲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然後滾出我們的營地。”

“否則,我不介意送你們去見上帝。”他舔了舔嘴唇。

阿基諾列兵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緊緊地抱著步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一時之間看著內訌的兩撥人他不知道究竟該幫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槍托抵在他的胸口,沉重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那劇烈的跳動聲彷彿就在耳邊,像一面即將被敲破的戰鼓。

又像他自己那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心臟。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胡安中士,又看了一眼德拉克魯茲,心中暗自祈禱:“上帝啊,千萬別打起來,我可不想死在這裡!”

他想起了家鄉的母親,想起了那溫暖的飯菜,想起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當初就不該來參軍,這該死的戰爭!

“我說,這位……德拉……德拉什麼玩意兒來著?”胡安中士突然開口,“你這槍,是燒火棍吧?M1911,我剛用這玩意兒殺了6個日本人,你確定你會玩這東西嗎?別到時候走火把自己給崩了!”

這突如其來的幽默,讓阿基諾列兵差點笑出聲來。

但他還是強忍住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德拉克魯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沒想到胡安中士居然敢嘲諷他。

“你找死!”

“德拉克魯茲,你他媽瘋了!”桑切斯衝過去,試圖奪下他的槍,“我們不能這樣做,他們是友軍!”

“友軍?”德拉克魯茲猛地推開他,槍口指著桑切斯的腦袋,眼神冰冷,“他們對我們已經沒有用了,留著他們只會浪費我們的糧食!我們自己的糧食都不夠了,你還想養著這群廢物?”

“你……”桑切斯還想爭辯,但德拉克魯茲已經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槍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彷彿死神的獰笑。

胡安中士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一下。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裡出現了一個血洞,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瞬間染紅了軍裝,像一朵盛開的血色玫瑰,妖豔而詭異。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從嘴角溢位。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迅速擴散,在短短10秒鐘內便失去了光彩,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胡安!”佩德羅像瘋了一樣撲過去,跪倒在地,抱住胡安中士逐漸冰冷的身體,眼淚奪眶而出,“你怎麼樣?你說話啊!你別嚇我!”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不……”阿基諾列兵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嘴巴張成了“O”型,彷彿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看到了什麼?

這傢伙居然朝自己人開槍!

如此之近,如此之突然,就像一個拙劣的魔術師,用最粗暴的方式變出了一個血淋淋的現實。

他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又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現在,輪到你了。”德拉克魯茲把槍口轉向佩德羅,像一個冷酷的劊子手宣讀著死刑判決,“把武器交出來,然後滾,或者,和他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