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木匠說木頭你可以不信,但是事實就是這樣,而且賈成祖挖的這個坑,就是給你家蛤蟆準備的。
楊木匠這麼說,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我嚇得夠嗆,我爸氣的渾身發抖。
我爸看看陳一槍,最後把目光落到了村長身上,說你們今晚找幾個村子的人來演戲,就是為了把我騙上山,然後把蛤蟆埋到這個坑裡?
村長平時雖然手大腰粗,但是對村民確實不錯,以前農村重男輕女,不生一個男孩誓不罷休,我們村也不例外。
八十後的農村孩子,小時候應該見過有些房子,牆上用紅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裡面,是一個鮮紅的“拆”字。
當時是一家超生,周圍鄰居跟著倒黴,就算你家沒超生,紅圈和拆字,也不定什麼時候就落到了你家的房子上。
那會我們村差不多有一半的房子,被計生辦寫上了“拆”字,幸好村長這個大能人從中協調,這才沒有房子被真正拆掉。
因為這個,村裡的人都緊緊團結在村長周圍,只有爺爺不買村長的面子,有一次因為一點小事,爺爺和村長吵了起來。
爺爺氣急敗壞,最後說了一句,屁大的官,村長算個蛋。
這句話在附近傳開後,讓村長的威信被打了不小的折扣。
從那以後,爺爺和村長徹底翻了臉,兩個人哪怕是走對面,雙方也要從鼻子裡哼一聲,表示對對方的不屑。
不過村長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從來沒有把爺爺對他的不敬,變成小鞋給我爸穿,他對我媽也很客氣。
現在我爸話裡帶著火氣,把矛頭對準了村長,村長無奈的笑笑,說木頭,民俗,這一切都是民俗,咱們先聽聽老楊怎麼說。
我爸冷哼一聲,說好,我看你姓楊的,狗嘴裡能不能吐出象牙。
楊木匠並沒有因為我爸罵他而生氣,平靜的說賈成祖是被山神爺派野雞精從坑裡扒出來的,他按照山神爺的旨意,夜裡找到宋媒婆,帶話讓宋媒婆到我家提親,然後他提著洋鎬和鐵鍁,過來給蛤蟆和山神爺女兒建洞房。
“洞房?哪裡有洞房?”我爸指著楊木匠問道。
楊木匠指了指大坑,說木頭你看宋媒婆的菸袋鍋,就指著這個大坑,她的意思這就是洞房,因為這個坑是為蛤蟆挖的,賈成祖等於是給你家幹活,所以山神爺特意把你家的一碗飯賞給了他,畢竟吃好飯才能幹好活,賈成祖給蛤蟆挖完坑之後,山神爺幫他破除了永世不得翻身的詛咒,現在他已經轉世投胎去了。
我爸伸頭看看坑裡,不動聲色的說,姓楊的,這都是你的推斷,難道你就憑賈成祖吃了我家的飯,就確定這個坑是為蛤蟆準備的?
人群裡很多人也不相信楊木匠,紛紛說著太離譜了吧,木頭家世代都是殺豬的,憑什麼能跟山神爺攀親家!
陳一槍站了出來,說很簡單,坑底的小人,寫了生辰八字,咱們看看就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了。
陳一槍說完,跪到了山神廟前面,磕了幾個頭,先給山神爺請罪,然後跳到了坑裡,把下面的小人和小白長蟲都拿了出來。
看到小白長蟲一動不動,原來是木頭雕成刷的白漆,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楊木匠看看小人衣服上的生辰八字,推斷出出生日期,說是癸亥年端午節午時生人,你們誰家的孩子,也是這個生日?
癸亥年端午節午時,是我的生辰,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我當時是早產,母子平安算是老天保佑,就已經傳了出去,再加上我姥爺被抓走之後,爺爺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經常跟人說我是小毒物,把自己姥爺克進了大獄,所以大家都知道我生在端午節。
楊木匠又問了一遍,人群裡交頭接耳的聲音小了下去,沒有人回應。
陳一槍說不要問了,除了蛤蟆,咱們附近幾個村子,在這幾百年裡,就沒有孩子生在端午節。
楊木匠看著我爸,說木頭,我沒有張冠李戴吧,只有你家蛤蟆,能對的上這個生辰八字。
楊木匠說完,又從自己的懷裡,抽出一個卷軸,開啟之後唸了一遍。
什麼深慕西秦之盛,得擇東坦之賢,承西安媒婆牽線,蒙土地公作保,方有薛家之厚愛,小女得以許配冰蟾,從主中饋,好合百年……云云。
都是半文不白的語句,不但我聽不懂,在場的人都聽不懂,包括村長也一個勁撓頭,問楊木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楊木匠說這是女方家的婚帖,是以山神爺的口吻寫的,意思是感謝土地公和宋媒婆,讓他家女兒和蛤蟆有了婚約。
楊木匠又說,山神爺他老人家在婚帖裡,話裡話外都非常謙虛,看來他對蛤蟆這個姑爺,真不是一般的滿意。
姑爺,或許有的地方是姑父的意思,不過在我們這,是對女婿的稱呼。
我爸懷疑這個所謂的婚帖,是楊木匠偽造的。
楊木匠把婚帖亮了一下,說你看看上面,都是繁體字寫的,書法精妙如神龍甩尾,我可沒有那個功力。
宋家三兄弟一直沒說話,宋老大這時站了出來,說我們來的時候,我媽的右手裡,確實捏著這個婚帖。
陳一槍開口說木頭,你一直是個老實人,你說實話,宋媒婆有沒有去你家提親,你家蛤蟆有沒有答應。
幾個獵戶跟著說,木頭你要是撒謊,讓你一家子都變成野豬皮。
我爸不是會撒謊的人,對陳一槍說的事,只能預設了。
陳一槍對著人群喊道:“既然是土地公公作保,宋老婆婆說媒,蛤蟆自己也同意了,咱們現在就讓蛤蟆入洞房吧。”
陳一槍說完對楊木匠點點頭,領著身後的人走了過來,想把我從我爸懷裡搶走,然後埋到那個大坑裡。
宋老大是個實誠人,和兩個兄弟並排攔住了陳一槍,說既然蛤蟆是山神爺的姑爺,咱們總不能把山神爺的姑爺活埋了吧,老楊你是不是理解錯了?
我爸說他肯定理解錯了,這一定是有人佈下的陰謀!
人群裡有那些講道理懂憐惜的人,也站出來說,要是把蛤蟆埋進去,這哪裡是入洞房,分明是送死啊。
楊木匠目光陰狠,兩眼直視宋家兄弟,說當年因為山神爺女人的事,青龍街死了多少人,這個事,宋媒婆不會沒跟你們說吧?
宋家三兄弟顯然聽說過這個事,登時不吭聲了。
就連剛才叫嚷著不能埋了我的那些人,也都不吭聲了。
看來當年的事,雖然大家互相之間沒有交流,但是在家庭的小範圍裡,還是口口相傳下來,並沒有斷線。
村長本來躲到了人群裡,這時被我爸拉了出來。
我爸說村長,現在有人要害蛤蟆,你大小也是幹部,你說句話。
村長被逼的沒辦法,對楊木匠說,老楊,當年的事我雖然聽說過,但是真的有那麼玄乎嗎?
楊木匠冷笑一聲,說你要是敢喊出那個名字,我姓楊的扭頭就走,這裡的事我就不問了。
村長顯然和很多人一樣,知道那個名字,但是他張張嘴,到底沒有喊出口。
楊木匠又面向人群,大聲說道:“我跟蛤蟆無冤無仇,怎麼會存心害他,但是不按照山神爺的旨意辦,當年的凶煞要是再出來,誰也跑不掉,而且賈邪子的出水龍,已經惹惱了山神爺,這次凶煞要是再出來,比當初可厲害多了,你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是一個別想跑掉!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附近幾個村子所有的人,想想老人臨死給你們說過的人皮蛇蛻吧!”
小孩子都懵懵懂懂,但是大人都被楊木匠鼓動起來了,紛紛說那就埋了蛤蟆吧,他以後做了山神爺的姑爺,也算是個小神仙。
我爸把我緊緊摟在懷裡,仰天一聲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