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一句話戳了馬蜂窩,大家開始罵他,不尊重山神爺就是不給附近上千口人活路,幾個年輕人還擼胳膊捲袖子,對老張推推搡搡。
村長怕這些不懂法的村民真的打了老張,到時他不好收拾爛攤子,連忙和其他兩個村的村幹部,把憤怒的人群和老張隔開了。
“張所,咱們開展工作也要講究群眾基礎,對不對?不走山路中間這也是民俗,尊重民俗才能夯實群眾基礎,對不對?”
村長是在縣裡的報告會上,一本正經做過報告的人,這兩句對不對問的很有水平,同時也等於給了老張一個臺階。
老張看出來這些村民現在很狂熱,火上澆油肯定對自己也不利,所以哼了一聲,抬腿讓到了山路的另一邊。
火龍從老張身邊呼啦啦的過去,一群大人小孩鬧哄哄的,就算知道不能冒犯山神爺,不過也難免有人一不小心,被別人擠到了山路中間。
老張想要追蹤的腳印,本來已經被楊木匠帶著宋家一幫人踩了一遍,這下踩的更雜亂,想要追蹤起來就難了,幸好零星散落的布片還能給他指路。
村長和陳一槍悄悄拉住了治保主任,隔著移動的火龍,趁著老張不注意,村長問了幾句什麼。
青龍山的上半截,像被人一刀劈掉一半,在山腰形成一片大空地。
空地邊種著大半圈高大松樹,松樹對面靠近山崖的位置,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山神廟。
雙方對峙的時候,爺爺操著殺豬刀上了山,把褲子從褲腳扯開,一直撕到大腿的位置,然後一刀插在自己的大腿上,那是他第一次對自己下手。
爺爺把殺豬刀拔下來,甩手扔出去老遠,刀插到一棵松樹上,他任由大腿上血流如注,兩隻眼睛看都不看傷口,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小兵小將。
對別人下手再狠,那也不叫兇狠,連自己都捨得下手,那才是真的兇狠。
這才保住了山神廟。
已經過去七八年,也算是爺爺在山神爺面前,第一次給自己贖罪。
或許爺爺後來面對其他屠夫,還有跟他叫板的人,眼都不眨往自己大腿上插刀子,就是因為第一次嚇退了千軍萬馬的效果使然。
每年的端午節,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會選出代表上山祭山拜神,在三足石鼎裡點上香火,又在石鼎旁邊的石桌上擺好豬頭和水果點心。
等供品就位之後,在年齡最大的老人帶領下,大家給山神爺磕頭,之後參加祭拜的人都要下山,說是不能打擾山神爺吃供品。
當然山神爺是神仙,他吃供品不會像凡人一樣,把水果啃成水果核,把豬頭吃得只剩骨頭,吃掉點心留下點心紙。
端午節過後幾天,經常有人上山檢視祭品,基本都是保持原封不動。
祭拜山神爺的時候,每個村子都選十來個代表,最多也就幾十口人。
這次不同了,青龍山和青龍街之間,三個村子得到通知的男丁,足足有好幾百口人,現在把山腰的空地擠得滿滿的。
空地上站不下這麼多人,擠不進去的都圍在那一圈松樹外面。
火把熊熊燃燒,把空地照的透亮,人群交頭接耳,個個都映得臉通紅。
我爸抱著我走上空地之後,陳一槍跨前兩步,大喊一聲蛤蟆到了。
擁擠而又吵鬧的人群,立刻靜了下來,這麼多人就像是在等我的到來,火把分開,大家還讓出了一條路。
有人推著我爸走在人巷中間,跟我們一起上山的人都在我爸身後跟著,我和我爸就像得到了眾星捧月的待遇。
大人小孩都對我行注目禮,其中很多孩子,是我認識的玩伴,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敢跟我對視。
我突然有了一種君臨天下的錯覺,在我爸懷裡不光沒有感到害怕,也忘掉了我媽所擔心的危險。
就這樣我爸抱著我一直走到了山神廟前面,我爸停腳掃視全場,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相對於一般的神廟,青龍山的山神廟很小,是微縮的房屋,上下兩層加在一起,還沒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高,說的難聽點,就像一個大型的狗窩。
山神廟每層有三個小房間,門窗也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像被火燒過一樣黝黑黝黑的,這麼多年風吹日曬竟然沒有腐爛。
不過門窗從來沒有人開啟過,不知道里面的山神像,是不是也是全身鱗甲。
山神廟前面一小塊空地沒有站人,三足石鼎裡面已經點上了三捆大香,石桌上沒有擺著供品,而是坐著宋媒婆。
宋媒婆還是那身花花綠綠的裝扮,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不過笑容凝固在臉上,這次她真的死了。
那杆旱菸袋還在宋媒婆嘴裡含著,煙鍋指著石桌前面一個坑,坑不小,大概一丈方圓七尺多深。
大坑旁邊跪著一個人,兩隻手旁邊放著洋鎬和鐵鍁,看來大坑就是他挖的。
這個人的半邊臉上已經沒了皮肉,露出的骨頭讓人毛骨悚然,那些小孩子看了一眼,很快都跑到了人牆後面。
正是老張想要尋找的目標,疑似賈邪子的孫子,想把我偷走的賣糖人漢子。
漢子的上衣已經沒有了,褲子也撕成一條條的,裸露的後背起了屍斑,嘴邊還掛著幾個米粒,沒有皮肉的半邊臉上,被風一吹髮出口哨的聲音。
剛才那種萬眾矚目的感覺立刻煙消雲散,我被嚇得閉上眼睛。
等我睜眼又看到漢子身後還有摔碎的飯碗,看碎片花紋正是我放在磨盤上丟失的那個,那雙我專用的小筷子,就插在摔碎的飯碗中間。
難道他真是死了之後,半夜去偷了洋鎬和鐵鍁,又把宋媒婆嚇的閉了氣,接著去我家偷了碗和筷子,吃了米飯,在這裡挖了一個大坑?
我忍著恐懼,伸頭看了看大坑裡,差點把我嚇死。
大坑的底部,有一個小人,跟爺爺用我的頭髮編織的那個一模一樣,還是用硃筆點了五官,衣服也是用爺爺寫保證書的那種筆記紙裁成的。
小人的衣服上,寫了幾個小字,雖然我看不清寫的什麼,但是極有可能就是我的生辰八字。
不對啊,當初那個小人和衣服,我媽明明是燒過了的!
難道爺爺沒有用完我的頭髮,又按照原來的樣子,重新編了一個?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小人身上還纏著一條小小的長蟲,白鱗紅眼,長蟲的嘴正好咬在小人的嘴上。
大坑旁邊,是三個村子的村幹部,還有楊木匠和宋家三兄弟,陳一槍為首的幾個獵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爸和我。
楊木匠走到了我爸面前,指著賣糖人的,咳嗽一聲之後發話了。
“木頭,當初賈邪子雖然死了四個兒子,但是還有一個小兒子沒死,土改那會這個小兒子提前逃跑了,還帶走了賈邪子唯一的孫子,就是這個賣糖人的,他叫賈成祖,昨天賈成祖被你們村的幾個人埋的時候,明明是仰天朝天放進坑裡的,結果一填土他又變成了趴下的姿勢,把埋他的人嚇得不輕,這一定是你爹薛屠子弄死他之前,給他下了永世不得翻身的詛咒,要不是當時我從那經過,埋他的幾個人一定會被嚇跑。”
看來治保主任已經把老張查到了事情,告訴了村長和陳一槍,他倆又跟楊木匠和宋家兄弟等人說了。
我爸說我不信什麼永世不能翻身,要是真不能翻身,那賈成祖還能夜裡到處亂跑,還在這裡挖了一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