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吼聲不小,但是掩不住眾人的狂呼。
狂熱的人群是最難對付的,現在大家都被楊木匠挑動,又想到老人嘴裡當年的恐怖事件,一個個恨不得馬上把我埋進坑裡。
三個村子幾十家靠山吃山的獵戶,是最敬重山神爺的人,湧上來要從我爸手裡把我搶走,我爸死死抱著我,躲閃的時候,差點滾進那個大坑裡。
我已經被嚇得哭不出來了,突然看到爺爺分開人群,向這邊走過來,連忙大聲喊爺爺,快過來救我。
聽到我的喊聲,想從我爸懷裡把我搶走的人,畢竟忌憚爺爺,暫時閃到了一邊。
陳一槍以前不敢得罪爺爺,不過現在他感覺自己是為了山神爺做事,膽子壯了一些,攔住爺爺說,薛屠子,你想幹什麼!
爺爺一口唾沫吐在陳一槍衣服上,說老子殺豬還能吃豬肉,你打野味,自己吃過幾次?薛屠子這三個字,也是你能喊的?
那會跟現在一樣,相對於其他東西來說,真正的野味價格高的很,獵戶打了獵物,肯定會拿去換錢,自己家哪裡捨得吃。
爺爺就是一個罵人必揭短的人,這一句把陳一槍說的一聲不吭。
別看楊木匠面對我爸步步緊逼,但是面對爺爺,他有點退縮了,說老薛,你聽我把事情從頭到尾給你講一遍。
爺爺擺擺手,說講個屁,老子什麼不知道,你把剛才的那個什麼婚帖,給老子念一遍。
無論是吵仗還是打架,其實拼的就是一個氣勢,爺爺吆五喝六盛氣凌人,楊木匠被爺爺嚇到了,連忙掏出婚帖,朗聲又唸了一遍。
爺爺聽著半文不白的語句,臉上陰晴不定,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
我爸一個勁給爺爺遞眼色,哪怕之前爺倆鬧翻,但是想到血濃於水,我爸已經把爺爺當做了救命稻草,畢竟他一個人保不住我。
楊木匠唸完還跪下,對著山神廟磕了幾個頭,爬起來對爺爺說,老薛,你是家長,這個事你有什麼看法?
所有人都看著爺爺,不知道爺爺開口拒絕的話,他們會做什麼。
爺爺站在大坑邊上,巍然不動如定海神針,讓我爸和我的心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過很快我們爺倆傻眼了,爺爺噗通一聲,對著山神廟跪下了。
“感謝山神爺的抬舉,我們老薛家真是高攀了,殺豬匠沒文化,我姓薛的嘴又笨,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按照您老人家的意思辦就是了!”
爺爺說完還把頭磕的砰砰響,腦門都磕出血了。
我爸徹底對爺爺絕望了,抱著我大喊,說那個小人肯定是爺爺做出來的,這一切都是他的陰謀,就是為了藉助眾人之手,除掉他的孫子!
我爸喊得義憤填膺,爺爺只是看著我,眨眼一笑,笑的我渾身發冷。
“木頭,上次你可是親眼看到,杏兒把我編的小人兒,還有保證書都燒成了灰,現在怎麼會重新出現?能讓燒成灰的東西復原,只有山神爺能做到。”
爺爺說完,又對著山神廟一抱拳,表示著自己對山神爺的畢恭畢敬。
我爸說大家千萬別上當,上次他雖然剪掉蛤蟆的頭髮,不過肯定還留下一半,現在編成了這個小人,婚書什麼的,肯定也是他造的假。
爺爺說你這個白眼狼,蛤蟆埋進去又不能死,只能浴火重生,你要還不相信,這麼辦吧,這裡有賈成祖留下的洋鎬和鐵鍁,你只要能像他一樣,挖出來一個大坑,老子就承認你說的對,這一切都是老子做的騙局。
我爸看看楊木匠,楊木匠說行,按照老薛說的辦。
楊木匠發話了,陳一槍帶領一幫獵戶也同意這樣,最後所有人都同意。
我爸要想挖坑,必須把我放下,但是他看看人群,不放心把我交給任何人。
這個時候,人群裡傳來“借光、借光”的聲音,原來是老張來了,他在一個人腳下又撿起一塊布片,放到手裡的一沓布片上。
原來他一路找布片,終於被他找到了山腰這裡。
治保主任走到了大坑邊上,看了看賈成祖,說大神探,我早就說直接到這裡就行了,你非要一點一點的找,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
老張還沒明白現場發生了什麼,好奇的東張西望,想要從周邊嚴肅的人臉上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我爸走到老張和治保主任面前,本來想把我塞到老張懷裡,不過他想想又改變了主意,問老張:“張所,你帶槍了嗎?”
老張拍拍腰上,說吃飯的傢伙,怎麼會不帶,怎麼了,有事嗎?
老張拍在腰上的時候,能看到衣服下面鼓鼓的東西,我爸就把我塞到了治保主任懷裡,說二哥,替我抱好蛤蟆,別讓人搶走活埋了。
老張馬上明白這裡有事,就把手按在腰上槍的位置,又讓治保主任抱著我站在他身邊。
治保主任也不傻,發現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都發綠了,知道我爸塞給他一個燙手山芋,趴在我耳邊小聲嘟囔了一句:“蛤蟆,你這個小毒物又惹事了。”
我爸沒少幹過力氣活,他掄起洋鎬,使勁刨在地上,結果表面三寸的浮土一去掉,下面都是堅硬的山石,他一鎬頭下去,只留下一個白痕子。
原來這山腰空地,表面的沙土下面都是堅硬的岩層,按照我爸現在的速度,一個月也未必能挖出一個大坑。
我爸接連換了好幾個地方挖,都是一樣的結果。
我爸伸頭看看賈成祖扒開的大坑,發現坑裡從上到下都是被刨開的岩層。
爺爺看我爸放下了洋鎬,知道我爸沒招了,他高興的拍拍我爸肩膀,說木頭咱爺倆先下山,過段時間上山來看蛤蟆。
我爸一腳把爺爺踢得趴下了,說要想把蛤蟆埋進去,連我也一起吧,我跟杏兒說過了,蛤蟆回不去,我也沒臉回去。
爺爺說你踏馬隨便吧,老子先走了。
爺爺說完爬起來,真的扔下了自己兒子和孫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咬牙看著爺爺離去的背影,想到他曾經說過,誰要是對我動手,他就算手裡沒刀,也要拆下骨頭,在對方胸膛捅兩個窟窿。
老妖怪都是騙人的!
我心裡清楚,我要是被埋了,我爸絕對會陪我死,那樣我媽連一天都不會活下去,這不是我自己的命,是一家三口的命。
我暗暗發誓,這次只要活下去,哪怕爺爺在我面前流乾了血,我眼睛也不會眨!
爺爺就這樣走了,我爸心裡的絕望可想而知,假如我爸拋棄了我,我肯定也不好受,看我爸兩手抱頭頹廢的坐在地上,我心疼的要命。
我眼淚下來了,不過忍著沒有哭出聲。
迫於老張一臉的威嚴和腰上的槍,又看到我爸和我的慘狀,很多人於心不忍,又議論紛紛。
不知道是誰大聲咳嗽了一聲,坐在供桌上的宋媒婆,一下跳到了地上,吐掉嘴裡的旱菸袋,兩隻手分別作了一個奇怪的姿勢。
宋媒婆僵硬的站著,臉上的笑容沒變,就像是被武林高手點了穴道。
大坑邊上滿身屍斑的賈成祖,突然扭臉對著我,咧開嘴笑了,舌頭從裡往外,舔了一下沒有皮肉的半邊臉。
這一舔帶動他面部的半邊肌肉,看上去真是恐怖極了,而且還從那空蕩蕩的半邊臉裡,滾出幾個米粒,還有兩條蛐蟮。
蛐蟮就是蚯蚓,落到地上扭動著身體,很快鑽到了土裡。
賈成祖對我招招手,又指了指那個大坑,把治保主任嚇得差點把我扔出去,我連忙抱住他的胳膊。
幸好賈成祖招手之後,臉朝下一頭栽到了地上,趴著再也沒了動靜。
所有人嚇得退後幾步,但是沒有人敢離開。
突然狗剩他爸擠開人群,拉著狗剩跪到了山神廟前。
爺倆磕頭如搗蒜,狗剩爸還一個勁的喊山神爺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