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我爸說的對,爺爺嘴裡一句實話也沒有,都是騙人的!
房間裡爺爺和孫寡婦聊著聊著,聲音慢慢的小了下去。
我撿起一塊碎磚頭,打算砸破臥室的窗玻璃,噁心一下他們,結果黑子咬住我的袖子,拼命把我往院子外面拉。
爺爺和孫寡婦肯定都睡著了,沒有聽到我們在院子裡的動靜。
鑽出孫寡婦的大門,天亮了,我跟著黑子往回走,路上聽到我爸我媽喊我的名字,我順著聲音找到了他們。
我媽看到我,上來就給我一個大嘴巴子,罵我亂跑,差點把她和我爸急死。
我媽說完還要打,我爸拉住了她,說先問問孩子去哪裡了。
我臉上火辣辣的,捂著臉委屈的說:“我去孫寡婦家找爺爺,想讓爺爺把我獻給山神爺,這樣你們就不用犯愁了。”
我爸摸摸我的頭,說蛤蟆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我媽把我抱在懷裡,對我親了又親,哭的稀里嘩啦,說以後千萬別做這樣的傻事了,沒有你,爸爸媽媽一天都活不下去。
回家已經天亮,我媽做飯的時候,說少了一個碗,我想起昨晚把剩飯連著碗放在磨盤上,跑過去一看,飯碗不見了。
我告訴我媽,碗可能被小偷偷走了。
我爸說,肯定是過路的蟊賊,不知道這家裡的厲害。
我媽在家裡看看,說好奇怪,其他的東西都沒丟,就丟了半碗飯,或許不是賊,而是捱餓的過路人,夜裡把飯端走吃了。
下午的時候,村長領著派出所的人來到我家,是新上任的張副所長,帶著一個小年輕,先問我是怎麼被賣糖人騙走的,又埋怨村長有案子不上報。
村長是有名的萬元戶,那會在我們這個蘇北農村,火柴兩分錢一盒,豆漿一毛錢一碗,幾個牙膏皮能換來一大塊花生糖。
就是平常人眼裡奢侈的豬肉,也只要兩塊錢一斤,按照購買力算算,當時一個萬元戶的含金量有多高!
村長平常就手大腰粗,又是縣裡經常表揚的致富能手,加上那會的農村法制觀念淡薄,所以他對老張的話毫不在乎。
村長說一個拍花子的,自己從山上滾下來摔死了,屁大的事也要上報?
老張笑笑,說人好像死在你們村路邊的,這裡距離青龍山有一里多遠,他能從山上滾到這?還有你要加強一點法制觀念了,死人這麼大的事,在你眼裡就是一個屁?你的屁好大哦,我看怕不是能崩出一頭大象吧。
我媽在旁邊笑出了聲,老張連忙正色對村長說,要把賣糖人的挖出來,看是不是慣犯通緝犯,查實一下身份,說不定還能找到他的同夥。
村長說最好把這幫龜孫子一網打盡,然後站在我家院子裡喊一嗓子,比村裡的大喇叭差不了多少,一聽說要查拍花子的同夥,村裡在家的人都跑了出來。
昨天掩埋賣糖人的幾個村裡人,說人埋在青龍山山腳的野雞溝裡了。
村長說女人就不要湊熱鬧了,然後村長、老張和小年輕在前面,我作為受害者被我爸抱著,村裡其他男丁跟著,浩浩蕩蕩向野雞溝走去。
結果眾人踩著雜草到了地方,傻眼了,地上有個被扒開的大坑,坑裡只有一片血跡和幾根布條,屍體不見了。
村長一拍大腿,說肯定是拍花子的同夥,把屍體挖走了,咱們慢了一步。
村裡的老獵戶陳一槍圍著坑轉了一圈,說有點不對勁,你看滿地的雞爪印,倒像是有很多野雞,刨開了坑,把屍體拖走了。
村長說野雞溝都七八年沒見過野雞了,哪裡來這麼多對屍體感興趣的野雞,那不是成精了嘛。
陳一槍常年在周邊的山裡轉悠,他說是野雞的雞爪印,其他人沒有懷疑,一個個隨著陳一槍的目光,看向了青龍山山頂。
然後人群跪倒一大片,說山神爺顯靈了,這是山神爺派來野雞精,把拍花子的屍體拖去過堂審問了,大家一個勁的磕頭。
我爸抱著我發愣的功夫,被陳一槍一頭撞到腿彎,噗通跪下了,差點把我摔個狗啃泥。
老張拉著小年輕站在遠處,村長在人群裡如金雞獨立,猶豫一會,也跪下了,跟著大家一起磕頭。
等到大家都爬起來,老張說這肯定是拍花子的同夥挖走了屍體,又用野雞的爪印掩蓋痕跡,這是犯罪分子故佈疑陣,希望大家不要上當。
老張說到這裡,看了看村長,說你這一村之長致富能手,怎麼能封建迷信呢。
村長看著像大老粗,真有事絕對不含糊,要不然怎麼能當村長呢,滴水不漏的回答說,這不是封建迷信,這是民俗,咱們要尊重民俗對不對?
以陳一槍為首的獵戶,都是靠山吃山的,最是尊敬山神爺,看老張對山神爺不敬,紛紛說三十年前鬧饑荒,要不是山神爺,村裡人要餓死一大半了。
我們村裡其他人對老張的態度也有不滿,大家搶著附和獵戶,說山神爺可靈了,能保佑我們少災少難,附近幾個村子,每年端午節都供奉山神爺。
老張說山神節不是農曆三月十六嗎,到你們這怎麼變成端午節了?
老人紛紛說,青龍山的山神爺不同於其他的山神,傳說他是端午節那天從天上掉下來,落地化作青龍山,是陸地龍王,所以要端午節祭拜。
那個小年輕哼了一聲,說真是愚昧,然後和老張一起在地上查詢,要說他倆也真負責,找到了一行不明顯的腳印,然後順著腳印追查去了。
村長對治保主任努努嘴,治保主任喊著給老張幫忙,趕上了老張兩個。
我爸回家把事情跟我媽說了,我媽笑笑,說山神爺要真是陸地龍王,把咱蛤蟆給山神爺當女婿也不錯,娶個小龍女回家多厲害了。
我媽本來只是玩笑話,結果天黑不久,青龍街的宋媒婆就上門了,說要給我說一門娃娃親。
宋媒婆七十多歲,解放前是賈邪子的姨太太。
我媽知道我二爺爺被賈邪子當了打生樁之後,偷偷打聽過賈邪子。
清朝時賈家祖上出過一個武舉人,後來做了乾隆皇帝的侍衛,從那以後家業興盛根基穩固,在我們這方圓百里富甲一方。
傳到民國時期,賈家由賈邪子掌管,他仗著有錢有勢無惡不作,最過分的就是一招打狗換親。
賈邪子看中誰家的姑娘,就把自家的狗打死,悄悄扔到人家的院子裡,誣陷別人殺了他的狗,要想沒事,就必須拿姑娘做抵償。
被誣陷的人家惹不起賈邪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姑娘被他搶走做姨太太。
宋媒婆剛滿十七歲那會,就被賈邪子用打狗換親搶走做了姨太太,建國初土改的時候,賈邪子作為惡霸地主,是批判的典型。
農村人沒文化,不懂用語言批判,紛紛用拳頭說話,憤怒的群眾把賈邪子活活打死,頭都扁了還有人在上面不停的踹。
宋媒婆沒有受到牽連,因為她被定為惡霸地主的受害者,過後還嫁給一個貧農,由於過慣了飯來張口的日子,幹不了農活,她就當起了媒婆。
媒婆可是一項技術活。
當初別的屠夫要敢到青龍街附近幫人殺豬,爺爺保證很快趕到,操起對方的殺豬刀,對著自己大腿上一插。
從始至終爺爺不說一句話,殺豬刀插在大腿上,他拔都不拔轉身就走,邁著大步的時候,刀在腿上晃盪著,留下在場傻眼的一幫人。
接連幾次之後,青龍街附近幾個村子的殺豬活,再也沒有別的屠夫敢來接,就被爺爺一個人壟斷了。
因為爺爺的兇悍,很多人家怕閨女嫁過來受氣,又怕攤上個不講理的親家,以後有事沒得商量,都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我爸。
等到宋媒婆出馬,我爸家裡的這些缺點,都變成了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