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媒婆是這麼介紹我爸的,他爹薛屠子掌管青龍街周邊的肉食,不高興了大家連帶毛豬都吃不到,而且屠夫家裡油水多,姑娘嫁過去,身子虧不著。

又說雖然屠夫家裡兇器多,但是殺氣也重呀,別說小偷,病鬼瘟神都不敢進門。

宋媒婆看我媽身子弱,所以從營養和避諱兩方面入手,說到我姥爺心坎裡去了,姥爺和我媽聽了,立馬錶示可以見一面。

宋媒婆又是這麼跟我爸介紹我媽的,姑娘好比那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弱不禁風我見猶憐,要不是我三個兒子都結婚了,哪裡輪得著你這小子撿便宜。

我爸眼饞人家結婚,想媳婦都想急眼了,哪管什麼林黛玉還是母夜叉,只要能結婚,咋都行。

就這樣,我爸我媽隔著青龍街,遠遠地互相看了一眼,我媽除了瘦弱,也算俊俏,我爸一臉的憨厚,還很結實。

雙方都很滿意,相中了,爺爺說再打聽打聽,我爸硬是沒聽他的。

等到我媽過門後開始咳嗽,爺爺跳著腳找宋媒婆的麻煩,宋媒婆連門都沒讓他進,說人家小兩口恩愛著呢,你一個老公公少蹦躂。

宋媒婆根本不怕我爺爺,因為她牽線搭橋的本事無人能敵,附近欠她人情的人多了去了,她要是振臂一呼,絕對比鄉長都管用。

就連破四舊那會,賈邪子其他兩個留在本地的姨太太被翻舊賬,作為地主老財的幫兇被揪出來批鬥,宋媒婆也一點事都沒有,誰好意思夜裡摟著媳婦,白天去找媒人的麻煩,每次有事她都能全身而退。

總之,宋媒婆不但說媒靠譜,還有附加的售後服務,婚後小倆口有個摩擦,她還會出面調解。

要是別人說給我提娃娃親,我爸早就給打出去了,但是宋媒婆來了,我爸忙著給她端茶倒水,我媽還給她點上了旱菸袋。

我爸我媽以為她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說娃娃親是開玩笑,還招呼她留下吃飯。

宋媒婆說吃飯就不用了,狠吸一口旱菸,對我招招手。

她穿的花花綠綠像個妖怪,噴出來的煙又很嗆人,我不願意過去。

我媽對宋媒婆很是尊重,當初要不是人家,她說不定砸在我姥爺手裡了,於是指著我說,蛤蟆,快點,過來讓太婆看看!

宋媒婆擺擺手,說道:“別嚇唬孩子,也別老是蛤蟆蛤蟆的喊,我記得孩子大名叫冰蟾的,來,冰蟾,到太婆這裡來。”

薛冰蟾,是姥爺聽說爺爺給我起了蛤蟆的小名之後,給我起的大名。

那會育紅班沒有學籍,都是隨便登記的小名,育紅班老師又是我們村的,按輩分我喊她姑姑,對我也是蛤蟆蛤蟆的叫著。

所以冰蟾這個名字,一直沒有人叫過。

宋媒婆這一聲冰蟾,喊得我心裡好舒服,感覺這個名字比蛤蟆不知道高了幾個檔次,幾步就跳到了她跟前,乖乖的喊了一聲太婆。

宋媒婆說道:“孩子乖,太婆今天給你提個親,你樂不樂意?”

那會的農村小孩子,對男女關係真的是很敏感,男孩子都不和女孩子說話,不然要被小夥伴笑話,一起玩,更是不可能。

我記得當時男孩子之間最惡毒的報復就是,在晚上打掃衛生的間隙,把仇人的書包和女孩子的書包綁在一起,帶子打上死結。

等到放學的哨聲響了,男孩和女孩解不開書包帶,有人帶頭喊小倆口交換禮物入洞房嘍,然後男孩氣的亂蹦,女孩紅著臉哇哇哭。

除了在育紅班玩過幾次丟手絹,平常我連女孩的手都沒拉過,這次我也紅了臉不吭聲。

宋媒婆摸摸我額頭,沒想到她的手這麼溫暖,結果在宋媒婆的撫摸下,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點了頭,說行。

宋媒婆聽我答應了,高興的說,冰蟾真乖,沒有駁太婆的面子,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數哦。

我昂首挺胸,說肯定算數,不行咱們拉鉤。

我爸兩眼瞪的提溜圓,說您老人家不是開玩笑吧,還真給蛤蟆提娃娃親吶,現在新社會了,不時行娃娃親那老一套了。

宋媒婆說你看我像開玩笑的嘛?跟山神爺做親家,你算是高攀了!這還是土地公公替你家作保爭取來的,其實我只是一個跑腿的。

宋媒婆對我爸的疑問很不高興,還把當初給爺爺的話還給了我爸:“人家小倆口同意就行,你一個老公公少摻和。”

我爸還想說兩句,我媽對我爸擺擺手,意思是宋媒婆年齡大了,經不起折騰,讓我爸順著她說話,別跟她頂嘴。

這時孫寡婦不請自來,進門跟宋媒婆打了招呼,宋媒婆對孫寡婦痛惜的說:“小孫,我對不起你啊,沒能給你找個相伴長久的男人。”

按道理孫寡婦三個死了的老公,都是宋媒婆給說的媒,作為一個媒婆,對這麼一個剋夫的掃把星已經仁至義盡了,但是她還是說對不起孫寡婦。

以至於多年之後,青龍鄉的人提起職業道德,都說宋媒婆這才叫職業道德。

孫寡婦連說我這都是命,怪不著您,又問這大晚上您老人家怎麼來咱們村了。

宋媒婆說是來給我提娃娃親的,說到這裡她看看我爸,說我爸不懂事,娶了媳婦忘了媒婆。

我媽連忙笑著解釋:“婆婆您別生氣,蛤蟆他爸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問下對方是誰家的閨女,有多大,您老知道的,年齡相差太多也不好。”

我看到孫寡婦眼睛一下亮了,也幫我爸打圓場,問對方是誰家的閨女,多大年齡漂不漂亮。

宋媒婆一指青龍山,一字一句的說:“就是咱青龍山山神爺,陸地龍王的女兒,年齡和相貌你們不要操心,山神爺想讓她多大,她就多大,山神爺想讓她多漂亮,她就多漂亮。”

青龍山附近的人都信奉山神爺不假,但是山神爺真要和你來個親密接觸,你也會措手不及,何況我爸我媽對這件事,更是提心吊膽。

現在聽宋媒婆這麼一說,我爸我媽眼珠子差點掉到地上,不清楚宋媒婆葫蘆裡到底裝的是什麼藥。

宋媒婆把我交到我媽手裡,說杏兒,既然冰蟾答應了,婆婆我人生最後一次牽線已經大功告成,可以安心的走了。

孫寡婦比我媽還關心這個事,問怎麼讓蛤蟆和山神爺女兒成親?

宋媒婆站起來說,明天你們領著冰蟾,上山去山神廟看看就知道了。

宋媒婆來時風風火火,突然站起來卻有點顫顫巍巍的,孫寡婦要扶她,被她用菸袋杆把手給開啟了。

出了大門,我爸和孫寡婦都要送宋媒婆回家,宋媒婆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走到地方,你們都各忙各的去吧。

宋媒婆說的很堅決,甩著煙槍,一雙小腳倒騰著,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確定宋媒婆走遠了,孫寡婦一臉笑意的向她的小院跑去,我爸我媽一頭霧水回了家,吃好飯還沒收拾,又聊起這個事。

我爸把這事和爺爺聯絡起來了,說難道老太婆被老妖怪收買了,過來演了一出雙簧,目的就是想騙咱們把蛤蟆獻給山神爺?

我媽說宋媒婆這些年行事是何等的灑脫,可不是老頭子花錢就能收買的,她一定是年齡大了,老糊塗了。

我媽又問我,蛤蟆,你怎麼就能答應了呢,哪裡有什麼山神爺的女兒。

我回憶當時的情況,說自己頭腦一熱就同意了。

我媽用筷子指點著我,說你這個小小媳子迷。

媳子是我們這邊的方言,就是媳婦的意思,那些想媳婦的人,都被稱為媳子迷。

我媽說完笑了,我爸跟著她笑話我,他倆還沒笑完,外面突然一陣嘈雜,我家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大幫子人湧了進來,有人端著狗血和糞水,還有人拿著柳條和桃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