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裡的三爺爺,是青龍街小學的教書匠,也是我們鄉長的老丈人。

家務事和莊稼活,三爺爺從來不伸手,正兒八經的風不吹頭雨不打臉,雖然年齡比爺爺小了好幾歲,但是他比爺爺還顯老。

所以爺爺給出的理由,我一個小孩子都懷疑,我爸我媽肯定不會相信。

沒人拆穿爺爺,我媽問他,當初賈邪子到底招惹了什麼凶煞。

爺爺說道:“賈邪子逼死了一個姑娘,凶煞就是這個姑娘引發的。”

我媽又問這個姑娘的名字。

“我不能說,知道當年往事的人,提過這個名字的都死了,算命的馮瞎子也是知情人,他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跟我一樣,從來不提這個名字。”

爺爺說到這裡,聲音都有點打顫:“你們要是不信,看看青龍街附近,還剩下多少六十以上的老人,就是因為那些多嘴多舌的,都進了墳窩子!”

從爺爺的語氣裡,我能感到他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我就從沒見過爺爺怕過誰,但是沒想到,現在他竟然怕一個死人的名字。

我爸不關心這些,他問爺爺,只有把蛤蟆獻給山神爺這一條路嗎。

“蛤蟆只要跟了山神爺,就算娶不到小龍女,他也能有個巡山的差事,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爸認為爺爺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想害我,吼一聲把茶杯摔了。

“你這個白眼狼,不答應就算了,能不能別瞪著老子!天啊,咱們家要被連根拔了!”

爺爺鬼嚎著摔門走了,沒等幾秒鐘,他又回來了,說道:“杏兒,我勸你別去打聽當初鬧凶煞的事,這樣咱們一家還能多活幾年。”

我爸和我媽都一肚子心事上了床,兩個人把我擠在中間,沉默良久。

後來我爸說,老不死的有點長生不老的意思,簡直是個老妖怪,他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杏兒你別擔心。

我爸人如其名,平常不愛動腦子,他這個木頭都不相信,我更不相信,幼兒園老師還經常誇我,說我比三年級的小學生還聰明。

我怎麼可能是帶著妖氣的孩子!

本來我媽比我爸有心眼多了,結果她說除了爺爺是不是真的想把我獻給山神爺,這個還有待考證之外,爺爺說的其他話,她都相信。

我爸說憑啥相信?

我媽說老頭子真想害蛤蟆,幹嘛還要從賣糖人的手裡把蛤蟆救下來?

我爸撓撓頭,想不通這個問題,不過我爸這人很簡單,想不通他就不想了,反正他不相信爺爺有那麼好心。

過了一會,我爸說那個賣糖人的漢子,三兩下就把我們七八個壯勞力都打趴下了,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我媽說老頭子說了,蛤蟆像他二爺爺一樣,是打生樁的好材料,賣糖人的漢子估計懂得打生樁這種邪術,所以要帶走蛤蟆賣給別人做活人樁,這可比他拍花子一趟要賺得多。

說到這我媽嘆口氣,又說道:“教書的三叔對我說,孩他姥爺減刑了,從無期改成了二十年,算算也要再過十三年才能出來,凶煞還不知道是什麼個情況,蛤蟆可能又被江湖人盯上了,而我卻活不過七年了,孩他爸,你要答應我,就算我死了,在他姥爺出來之前,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你都要保護好蛤蟆!”

我媽活不長這事,我爸怕她傷心,一直壓在心裡沒提,現在我媽主動提了,我爸反而受不了了。

我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我爸這個沒向任何人低過頭的男子漢,竟然流淚了。

我爸坐起來看著我媽,然後把我從中間抱到床邊,緊緊把我媽摟在懷裡。

我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驀然發現,自己又趴在了被窩裡,除了肚子緊貼著褥子外,四肢的姿勢像極了癩蛤蟆。

我想哭,卻發出了癩蛤蟆一般的叫聲,連忙捂住了嘴。

我爸被我驚醒了,說道:“杏兒,孩子又在夢裡學蛤蟆叫了。”

我媽哭了,第一次開口罵我姥爺是混蛋,什麼不好用,偏偏喜歡用癩蛤蟆做藥方。

“不怪他姥爺,都怪老妖怪給孩子起了蛤蟆的名字,三叔有個詞怎麼說的來著,潛移默化,對,就是潛移默化,大家都叫這個名字,潛移默化中讓孩子受了影響,這才經常在夢裡學蛤蟆叫。”

我爸沒讀過幾年書,這次連成語都搬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把我媽哄睡。

我爸也睡了,呼嚕打的震天響,聲音就像把鐵桶從山路上滾下去。

我睡不著,不是因為我爸的呼嚕,而是我小小的心靈裡心事重重。

原來我不但會睡成癩蛤蟆的姿勢,夢裡還經常像癩蛤蟆一樣的叫,這些我爸我媽一直都瞞著我。

或許爺爺說的沒錯,我真是帶著妖氣出生的孩子。

姥爺蹲監獄是因我而起,我媽活不了幾年還要擔心我,我爸一個男子漢也流了眼淚,想到這,我開始痛恨自己了。

就是因為我,讓這個家沒有一點安寧。

我推開媽媽的胳膊,從她懷裡悄悄爬出來,下床穿好衣服鞋子,躡手躡腳走了出去,摸到了爺爺住的偏房裡。

爺爺不在床上,肯定是昨晚跟我爸鬧得不愉快,又去了孫寡婦家。

我出大門的時候,黑子從狗窩裡鑽出來,悄無聲息的在我前面領路,它走路一瘸一拐的,賣糖人的那一扁擔,把它打得不輕。

我到孫寡婦家大門外的時候,天色烏漆墨黑,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在我們村,別說村長,就是三爺爺家,都被小偷光顧過,唯獨我家和孫寡婦家,小偷不敢上門。

我家就不用說了,爺爺是不要命的主,偷東西要是被他發現,剁掉兩個手指頭那都是輕的。

孫寡婦家是因為邪門,狗剩穿開襠褲的時候,偷過她家的雞蛋,結果被她家的公雞追的滿村跑,把小雞雞都給啄腫了。

鄰村的二賴子,是個偷雞摸狗拔蒜苗的老手,前幾年從孫寡婦家順走了半瓶豆油和一口鐵鍋。

二賴子媳婦用那口鐵鍋蒸窩頭,掀開籠屜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說籠屜裡有一個皮開肉綻的死人頭。

二賴子伸頭一看,說哪有死人頭,明明是窩窩頭。

二賴子收拾好窩窩頭,又用孫寡婦的豆油炒了菜,結果他吃完就開始拉肚子,到最後腸子都拉出了血,這才知道自己闖禍了。

二賴子捂著肚子,找到了當初給我二爺爺算命的馮瞎子。

馮瞎子說你真是活膩歪了,掃把星家裡的東西,哪樣不帶著晦氣!

經過馮瞎子指點,二賴子把油瓶打滿豆油,又把鐵鍋刷的乾乾淨淨,提著油瓶和鐵鍋,又買了一籃子雞蛋,跪到了孫寡婦門前。

二賴子跪了一天一夜,一口一個姑奶奶,把嗓子都喊啞了。

孫寡婦本來沒理他,但是看他跪著不起來,褲襠拉的一片黃一片紅的,弄得門口臭氣熏天,這才收下了油瓶鐵鍋和雞蛋,讓二賴子滾蛋。

二賴子回家之後,吃了一點拉肚子藥,好了。

經過這兩件事,誰還敢偷孫寡婦家的東西,所以她家大門和地面之間的縫隙很大,孫寡婦也沒有堵上。

我來孫寡婦家,是想讓爺爺把我獻給山神爺,所以我不怕這裡有什麼煞星晦氣,和黑子從下面的門縫裡鑽了進去。

我悄悄穿過院子,來到孫寡婦窗下,聽到裡面孫寡婦夢囈一般的聲音,把爺爺叫做親哥哥。

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紅臉愣在了原地,沒好意思喊爺爺出來。

床一陣激烈的嘎吱聲,還把牆撞得咚咚響,之後平靜了。

我聽到孫寡婦說,早酒晚茶黎明愛,男人這三大忌,你這老東西一樣也沒拉下。

爺爺嘿嘿的笑,說憋了七八天,你身子一干淨,老子哪裡還忍得住。

爺爺快活的冒泡,哪有半點擔心我們家被連根拔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