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蕭瑟中,祥鳳九年悄然到來。
高歡依舊在行軍。
無他。
道路太爛了。
南方冬日陰冷多雨,陰冷還好,北方漢子各種抗凍,即便是滴水成冰的天氣也無所謂,但無法接受的是下雨後道路泥濘不堪。
別說是拉著上千斤重物的四輪馬車,就算是連馬鞍都沒有裝備的戰馬也動不動就一蹄子陷在泥坑裡,需要廢好大功夫才能拔出來……
就連高歡也下車步行了。
竹杖芒鞋輕勝馬。
輕鬆愜意。
遊山玩水。
高敖曹、楊大眼等人面面相覷。
但他們還有著自己的任務,只能率領軍隊悶著頭艱難跋涉。
一路攻城掠地。
雖然十二磅炮因為過重到時無法陸路運輸,但即便是削短並減重的騎兵炮,摧毀這一時期的城防工事也易如反掌。
十萬大軍近乎一刻不停。
春三月。
大軍抵達衡州。
這裡大抵是後世的清遠,是南下進入珠江三角洲的最後一道阻礙。
劉貴派人上前喊話。
得到的回應是一陣箭雨。
高歡懵逼臉。
畢竟他有聽到喊話那人是何等的出言不遜……
但無所謂了。
若是對方有意投降,那麼在他大軍到來之前就會派人提前聯絡,如今大軍兵臨城下,就算沒有這不僅不投降反而還擊的舉動,軍隊該攻城還是會攻城。
無非是城破後屠城幾天的區別。
高歡坐在四輪車上,手中握著一把鵝毛扇繼續cos諸葛亮。
而厙狄幹、斛律金等人則開始指揮大軍攻城。
老方法。
火炮開火,摧毀城頭守軍的箭樓、床弩等攻城武器,再用榴霰彈大肆殺傷城頭守軍,最後才是步兵扛著雲梯進行蟻附攻城!
兩個時辰後。
城頭插上了魏軍的大旗。
殘陽西下,濃淡參差的晚霞在天邊如繁花般次第盛放,凌亂在遙遠的天幕,恍如流動著一層層旖旎流彩的畫卷。
城中。
血流成河,哭嚎震天,往日高高在上的衣冠士族盡數淪為刀下之鬼。
兩日後。
大軍開拔。
……
番禺。
蕭綱絲毫不慌。
雖然北魏大軍攻克衡州,再往南就是無險可守的河口平原。
不過這樣也好。
魏軍自北而來,南軍背水而戰!
這將會是一次歷史的重演!
優勢在他!
南梁軍隊開始集結。
蕭綱決定親自掛帥出征以鼓舞士氣!
不過具體負責指揮的將軍是原本的東宮直後吳明徹。
所謂板蕩識誠臣。
他剛剛逃到廣州的時候,當地的軍將對他陽奉陰違,是吳明徹用鐵血手段使之臣服,這才給了他和北魏抗爭到底的信心!
三日後。
南梁軍隊集結完畢。
蕭綱正準備誓師北伐中原,突然見到蕭會理急匆匆滿臉慌張而來。
“陛下!”
“大事不好啦!”
蕭會理上氣不接下氣。
蕭綱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無他。
上一次對方告訴他不好了的時候,王僧辯戰死,他倉促從南昌城逃跑,老婆淪為他人玩物。
又來?
蕭綱滿臉陰沉。
蕭會理喘了兩口氣,手指南方:“海面上發現魏軍戰船!”
“什麼?”
蕭綱刷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蕭會理聲音打顫:“陛下可還記得梁魏長江之戰?海上出現的魏軍戰船,正是那種高數丈,長十數丈的大型戰船!一炮轟出,糜爛百里!”
蕭綱整個人都不好了。
番禺靠海更靠河。
北魏戰船可輕易從海上對番禺發動攻擊!
被打不是問題、
問題的關鍵是南梁無法還手!
單方面捱打,士氣早晚要崩潰!
他望向蕭會理:“為今之計如之奈何?”
蕭會理沉默不語。
如果他知道該怎麼辦,他就自己當皇帝了,而不是屈居人下做司空。
但蕭綱問了他又不能不說。
良久。
蕭會理說道:“可暫避其峰。”
蕭綱皺眉。
蕭會理沉聲道:“北魏水軍戰力強橫,但依仗者不過大艦巨炮,若我軍向西退卻,在山海淺灘之間與敵人做決死之戰,勝負未可知也!”
蕭綱滿臉不解。
蕭會理在攤開的輿圖上指了一下。
蕭綱懂了。
大船無法駛入小河。
番禺這邊是出海口,河面相對開闊,若是換一個只有小河流的地方,河網縱橫限制魏軍騎兵,河道狹小克制魏軍戰船!
以長擊短,依舊在他!
但他只高興了幾個呼吸,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很簡單。
城外士兵譁變了。
如果這年月有鄙視鏈,那麼就是北魏=南梁>柔然>敕勒、高車、鮮卑、西域諸國>>>嶺南。
自然而然的,嶺南計程車兵也不想給南梁賣命。
強敵來襲。
先走為妙!
蕭綱望著城外剩下的稀稀拉拉數千人,不由得悲從中來。
但國難當頭。
悲傷需要儘快過去。
幾個呼吸後,蕭綱的目光變得堅毅起來。
撤!
繼續向南,去交趾,去南洋建立起屬於衣冠士族的樂園!
……
高歡大軍抵達番禺之時,見到的就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懵逼之餘。
他向留守在這裡的魏軍水軍打聽高洋的下落,得知對方和段韶駕船南下,堵截蕭綱退路之後,他當即率領精銳騎兵追擊而去。
疾馳兩日。
終於在新會郡追上了逃亡的蕭綱。
蕭綱滿臉驚恐,但吳明徹卻胸有成竹下令步兵結陣,同時讓人前往附近漁村尋找小船,以便讓蕭綱儘快渡河逃亡。
不僅是蕭綱。
隨同蕭綱一同逃亡的還有上萬衣冠士族。
正是這些人拖累了蕭綱的速度,這才被高歡率領的騎兵逮個正著!
高歡駐馬丘陵,手持望遠鏡向四周張望片刻,嘴角突然揚起一抹弧度。
劉貴滿臉好奇問道:“大王何故發笑?”
高歡回答道:“孤不笑別的,只笑蕭綱假仁假義,吳明徹初出茅廬太過稚嫩……若是孤,此刻早就率軍與追兵決一死戰了,豈會傻乎乎擺開陣勢,等著敵軍進攻?”
劉貴搖頭:“不懂。”
高歡手指遠處水天一線的地方:“孤在等兒子,他在等什麼?”
劉貴極目望去,隱約看到了一些小黑點。
小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多。
少頃。
十餘條槳帆戰船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
蕭綱也看到了這一幕。
不僅如此。
他還聽到了那種熟悉的炮彈劃破蒼穹,撕裂虛空產生的嘯叫聲!
吾命休矣!
衣冠士族至此而絕!
這是蕭綱在本章的全部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