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靜居殿。
蕭衍望著前方送來的戰報,不由得老淚縱橫,後悔沒有聽朱異之言,虛以為蛇假意投降,等待高歡率軍返回洛陽途徑虎牢‘黃袍加身’之際,他再撤回之前的同意……
不起刀兵。
豈不美哉?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
戰報上說,北魏大軍接連攻克梁郡、安豐郡、馬頭郡,所過之處驚雷滾滾,盡數屠滅,淮水為之不流!
如今五十萬大軍雲集北徐州鍾離郡,這座淮南重鎮岌岌可危!
重要的是他還收到訊息。
運河是真的!
之前他聽說過,北魏有高人,法力通玄,能馭使一種名為金剛鑽地鼠的上古神獸鑽地掘土,後此人被詔安,驅使上古神獸為北魏修挖河渠!
他嗤之以鼻。
雖然他篤信佛教,但佛教主張修來世,人間種種皆是虛幻,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但現在他不得不信了!
畢竟傳來的戰報上寫的清清楚楚,魏軍利用運河運輸物資,船隻從黃河直入淮水,到時隨著高歡大軍南下,魏軍戰船就可順巢湖進入長江!
為今之計,只有死守合肥,如此才能遏制北軍戰船南下!
但該讓誰去呢?
可惜韋睿韋老虎已經去世多年,而被他視為韋老虎接班人的陳慶之也一去不返……
長嘆出聲。
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沒辦法,蕭衍當即盤膝而坐,唸了一段《高王觀世音經》,內心這才變得祥和。
突然,他眼前一亮。
數日前他在宮中設宴,新喻侯蕭暎曾對他說過一件事,說是城內有一油庫吏名曰陳霸先,身高七尺五寸,額頭隆起,手長過膝,和傳說中的漢昭烈帝很是相像……雖然出身貧寒,但涉獵史籍,精於兵法,還通曉緯候、孤虛、遁甲之術,武藝更是超群,絕非凡俗之物!
蕭衍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輕聲說道:“宣油庫吏陳霸先前來見朕!”
………………
北徐州鍾離郡。
宣武帝元恪年間的一場鍾離之戰,打光了北魏最為精銳的軍隊,以至於終宣武帝一朝都無法大舉南征,也就是他臨死那年,中軍才漸漸恢復了幾分戰力。
如今高歡站在城外,眺望濤濤淮水和高聳的鐘離城,才知道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有高達……
但高達已經死了。
韋睿、昌義之、裴邃、曹景宗這些名將都已經一一凋零。
當然了。
南梁的名將之花一直都在綻放。
比如後來位列武廟六十四將的王僧辯和吳明徹,以及比這倆更加猛的陳霸先,這些都會是很強勁的對手!
可惜,時代變了……高歡嘴角微揚,緩緩走入岸邊停的蒸汽駁船。
這些船隻兩側佈置有火炮。
十二磅炮。
又粗又長的鐵管子散發出凌冽的寒光,讓人有種莫名的興奮和不寒而慄。
拉起船錨。
如同水上蜈蚣的蒸汽駁船當即開始逆流而上。
嗯,高歡沒有強攻鍾離城。
他只是讓段榮率軍圍困鍾離城,防止梁軍反撲,他的主力大軍則在內河船隊的掩護下繼續南下。
目標。
南豫州汝陰郡,合肥城!
……
豔陽高照,巢湖水波盪漾。
高歡望著遠處的合肥城,輕聲笑道:“待攻下這裡,我準備在城中修一座面向南方的張遼塑像!”
劉貴滿臉疑惑。
畢竟他是個匈奴人,他的老祖宗劉邦不讀書,他這個後人自然也不例外。
高歡抿抿嘴,莫名想念婁昭君。
畢竟有些梗只有穿越者才懂。
若是婁昭君在,定然還會建議在張遼面前塑一個碧眼紫髯、上身長下身短的江東傑瑞……
遠處。
攻城戰已經開始了。
合肥因肥水得名,肥水源出西南約七十華里的紫蓬山,出山後分為兩支,其中一支彎彎繞繞,匯合他處河流穿城而過,帶給合肥城便利的交通。
但今日也成了催命符。
泥土路。
大口徑的火炮運輸起來很是艱難,但若是放在船上,則只需要一個艄公就能將之轉運千里。
此刻在合肥城南,二十門十二磅炮架在船上,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高聳堅固的合肥城,新任汝陰郡守陳霸先滿臉疑惑的望著河中船隻,直到炮擊開始,他才猛然蹲下,臉上的疑惑之色變為驚懼萬分!
可怕!
這是他,以及城頭守軍心中的想法。
南方多雨。
為防止夯土城牆被雨水淋壞,南梁的很多重鎮修建城牆時,都會選擇在城牆外面貼一圈磚,一則讓城牆更加堅固,再就是防止雨水侵蝕。
而現在一炮轟過來磚石亂飛!
這要是打在人身上,還不得把人打的青一塊紫一塊啊?
儘管如此,陳霸先和南梁士兵依舊死死守在城上。
前者是報知遇之恩。
畢竟他在此之前只是個小小的油庫吏。
至於後者,則是單純無可奈何。
圍而降者不赦!
這一路上,凡是抵抗魏軍的城池,無一例外不被屠滅,淮水為之不流!
既然守城的將領做出了堅守不降的態勢。
他們降了也是個死!
今降亦死,不降亦死,等死,斯國一!
城外。
高淞開始下令換裝彈藥了。
榴霰彈。
這是新近才透過淮水運來的新裝備,是一種十九世紀初期發明出來的新型炮彈。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用火炮發射的反步兵地雷,內裡裝有數量驚人的鐵砂亦或是金屬彈丸,凌空炸開後,二三十米之內可以做到幾乎不留活口!
少頃。
二十門十二磅炮完成裝填。
令旗招展。
火炮轟鳴。
榴霰彈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在了合肥城牆之上。
轟!
當榴霰彈凌空炸開的時候,數不清的鐵砂彈丸雨點般激射而出,在爆炸的範圍內,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血肉瀑布!
哀鴻遍野。
就連五百步之外的高淞都隱約聽到了這種哭嚎。
但炮兵不容易得心理疾病的原因,就在於他們不用直面慘烈的戰場,只管裝填、開炮,敵人如何的屍橫遍地都和他們沒有太多關係。
高淞下令稍微調整射擊諸元,然後第二輪炮擊開始了。
接著是第三輪。
第四輪。
直到楊徵南率領步兵試探攻城時炮擊才告一段落。
而攻城的過程格外順利。
楊徵南一馬當先攻上城頭,因沒有遭受抵抗而滿臉疑惑之際,看到了此生難忘的畫面。
“嘔~”
見慣生死如他,也忍不住趴在城牆上大口嘔吐。
無他。
遍地血肉碎屑,屍骨不全之人,宛如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