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為何你走得如此急?”

白昭追上了李玄誠幾個人,腳下踩著雲梭,喊了一聲。

海瓊子一馬當先,御使那個金輪,跑在最前方,側了側頭。

為何?

還不是因為岱嶼宗!

上次到東海坊市,好心好意稟之魔道秘聞,結果遭遇了文法那老不死,一口氣追趕了自己兩日。

今日又遇到了此人,自然是要迅速走開,以免再招惹上了什麼麻煩事。

這大庭廣眾下,丟不起那個人。

海瓊子正要開口,餘光一瞥,果然,見到側後方上,正有一名修士,飛速前來。

那是一名老頭,高冠博帶,氣勢很是出塵,腳下踩著一柄劍……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一根毛筆。

此筆尾部,沾著濃郁墨汁,閃爍黑芒,拖曳出來一條長長尾線,懸掛在天際邊,像是什麼高人,潑墨揮毫。

文法老人!

說曹操曹操到。

海瓊子的面色一變,隨後露出忿怒神情,等那老頭當真不斷逼近過來,目標正是自己,他怒聲道:

“文法老兒,上次你已追趕過我,即便是有恩怨,也該清賬算清楚了,怎麼,此番過來,還要針對我麼!

真當我飛耳子好欺負不成!”

白昭側了側頭,眯了眯眼,望著頭次面對面見的老者。

文法老人嘿然一笑,揹負雙手,先朝白昭點了點頭,隨後才道:

“我可沒興趣和你如何,只是讓你,將當初的始末統統說出。”

正言語間,後面又有一人,緊隨而來。

是名中年婦人,鬢間已經可見銀絲,眼角的魚尾紋若隱若現,初具老態,年歲四五十旬的樣子。

不過氣質典雅,身材豐腴,想必若是年輕之時,必是一個美人兒。

“不錯,飛耳道友,將這偽君子當初的所作所為,一一揭露!”

九華老母斜睥一眼旁邊的夫君,冷哼一聲,說道。

“不是。”

文法老人一臉無奈,不知為何,自己這個相濡以沫兩三百載的妻子,近些年來,性情怎麼變成了這模樣。

聖人所言非虛,當真是唯小人和女子難養也!

海瓊子的目光,來回掃了一眼,見那老登吃癟,心中一陣暗爽。

厲害,你再厲害,還是被個娘們管得死死。

宋和頗明事理,作了個揖,行了一禮,和那九華老母打了一個招呼,扭過頭來,便道:

“我們便先走了。”

白昭自然也對這八卦沒興趣,點了點頭,和李玄誠對視一眼,舍下了海瓊子,便朝下方而去。

只留一對夫妻,以及曾經擅傳謠言的順風耳三人。

“老宋……”

太沒義氣了!

海瓊子腹誹了一句,笑了一聲,“九華道友……”

說著一頓,瞥了一眼旁邊的文法老人。

“別看他,看我!”

九華老母鳳目一挑。

……

溫言並非自己一人來火焰山,還有兩名相交多年的老友。

經過方才一陣廝殺,三人雖然有所斬獲,但也受了一些傷勢,尤其是其中一名身材最魁梧的修士,受傷最重,腹部還有一縷縷的黑氣溢位。

用丹藥已然是壓住不住了。

所謂的富貴險中求,大抵如此,困在練氣境界多年,始終不能突破,對於東隅許多散修,其實這才算是常態。

與其等到壽元耗盡,不如拼命一搏。

“老溫,你真認識那個雲樓散人?”

一名老修吞下一枚丹藥,問道。

岱嶼的雲中仙稱了一聲道友,而且戰後,雲樓散人還和幾名岱嶼弟子相談甚歡,這些全在眼中。

這等築基中期可和魔將抗衡的天之驕子,註定和他們這些底層的練氣散修無緣才是。

溫言點了點頭,捻鬚說道:“不是說了,當初就是他救下的我。

凡俗之時,名為白昭。”

“那就求個試試。”

老修扛著最魁梧的受傷同伴,“剛剛我可看到,雲樓散人旁邊的那名儒生,身懷療傷用的法器。”

緊趕慢趕,三人終於在百曉堂的鋪子門外,攆了上來。

白昭什麼眼神,自然是早發現了他們,所以頓在此處,側了側頭,對從地面施展身法跑來的溫言笑道:

“道友,你我相逢,如何能不聚聚?

不過在此之前……”

說著,目光一掃溫言同伴,尤其那一名壯漢,皺了皺眉。

宋和同樣察覺到了異狀,二話不說上前,一拍腰間的乾坤袋,手掌掌心託舉著祭出來的御花籃。

“這位道友,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魔道所用招式,往往伴隨著一些氣機,有時沾上,就如附骨之蛆,尋常丹藥難以拔除。”

“我來試試。”

真氣催動,御花籃盤桓縈繞,轉動起來,臨空一起,籃口對著那人,進而散出一縷彩虹。

咄咄——

溫言跑來,本是打算開口求人,卻不成想,不等說出此話,人就主動詢問,言語關切。

老修對視一眼,老溫這個朋友,沒白認識。

東隅之中,雖然和諧,但是要人輕易出手救命,怕也沒有那麼容易。

隨著宋和施法,那魁梧的老修,不一會兒,身上那道滲出魔氣的傷口,便一點點地痊癒了。

至少,令人飽受折磨的妖魔之氣,不再有了。

“多謝前輩,多謝雲樓前輩!”

魁梧修士一睜開眼,口中沒了呻吟,便要恭敬行禮,並且執晚輩禮。

你個老頭,給我行那麼大,這合適麼。

白昭笑了一聲,“應該多多感謝宋叔才是。”

……

百曉堂的周圍,有不少的修士,尤其是還有百曉生,他見到了這一幕,手癢無比,迅速拿出紙筆,記錄下來。

這幾日來,他不止是和海瓊子臭味相投,談天說地,其實還和白昭有過一場私下會面。

白昭自然是趁機會,好好敲打敲打這個訊息販子,讓他以後盡少透露出去訊息,尤其是廝殺用的底牌,等等各種手段。

如果知道這傢伙再暗中賣了自己的訊息,天涯海角,必然追殺到底。

當然,威脅的話,不會說得這麼赤裸裸,意思到了,點到為止即可。

……

當天,白昭和溫言敘舊,吃了一頓靈餚,無非說起自從當初瀚海一別後的事情。

從他口中,還了解到以前在江湖上遇到過的楚南獨的訊息。

他和那個慕容家的女人,已經婚配,並且還生下了一女,仔細算算,如今應當也已成年。

處在修士世界,一下閉關便是數載,遇到的人,壽命也都一兩百歲起步,如今到了築基,更是三四百年甚至更長,對於凡俗中的時光流逝,只覺光陰似箭了。

一代人換一代人,尋常百姓,或許多半也就四十上下的壽命而已。

至於大漠中的慕容家,溫言沒有滅掉,只將慕容漠殺了。

修士手段奇多,而且他還有三五個好友,皆是練氣後期實力,真要對付一名武夫宗師,不會多難。

溫言身上,蒼老之氣愈發明顯,壽元無多,此次火焰山一行後,就會閉關,不成功便成仁。

修士入道,尋常豈是那般的容易事?

白昭不由又想起了相交有一段時日的赤松子。

在雲夢時,兩人洞府相距較近,如果不是最後遭遇了陷空島的修士,赤松子的心性,可能會更無缺,興許能夠一舉突破達到築基。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時也運也命也。

當晚,白昭逛了一圈坊市,將自己此次狩獵所得妖魔屍體處理之後,換來一大筆的靈石,回到住處——商鋪二樓,盤膝坐下,神識一掃乾坤袋,咂了咂嘴。

“果然,還是戰場廝殺,來錢最快,幾具妖魔屍體,就換了三五百的靈石,如果是在平時,想都不敢想啊!”

此次他擊殺的妖魔,可不算少,多頭魔尉,還有一些魔卒。

當下火焰山的臨時坊市,匯聚了整個東隅,不少修士,三宗坊市的商鋪,紛紛到此開設新店,爭搶材料,所以不愁賣不出去。

清點一遍之後,白昭栓在腰間,沒有購置什麼,準備再攢攢錢,再換一個更大點的乾坤袋。

當下的乾坤袋,方圓已經有一丈了,容積已經不小,可是這次獵殺妖魔,一裝就知道不夠用了。

他的袖口一甩,推開窗戶,望向不受黑夜影響多少的坊市街面。

正在這時,一人御空而來,出現在了窗外。

東賓!

白昭笑了一聲,拂一下袖,“道友,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今天白日,拍了三下此人,卻沒想到,還真給他領悟到了。

東賓訕訕一笑,從窗戶口一翻而入,站到床榻之前,盯著面前的人,過了兩息。

噗通一聲。

東賓竟是當場跪了下來。

樓下。

海瓊子的順風耳聽到了動靜,本來以為是哪方的宵小,手下捻訣,周身金風簌簌,銳利之氣逼出。

結果聽到雙膝跪下的聲音,他的神色一愣,不由一笑,捻成劍指的手指一攏,重新放下。

周身氣機登時一消。

又閉上眼。

原來是個小丑。

……

“雲樓前輩,今日白天外面人多,當初是我不對,還望見諒。”

東賓並不是膝蓋軟,而是剛剛望著面前的人,被對方的一雙眼睛盯住,似乎有一單眼從他背後浮現,令人陡然升起一股心悸。

比起面對幾位師叔,還要來得可怖!

所以一時之間,竟是雙膝一軟。

不過,既然跪都跪了,那也沒有必要再起來了。

東賓直接取出了近些年來,自己好不容易攢靈石才買來的乾坤袋,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送到了跟前。

“那次我借走了前輩一些靈石,連本帶利歸還,若是不夠……”

他咬咬牙,“晚輩,再想辦法!”

好傢伙。

白昭一挑眉梢,剛剛自己坐著,東賓站著,所以他皺皺眉,本來釋放神識以及激發幾分神目,打算恐嚇恐嚇對方。

誰知此人如此的軟骨頭,直接跪了!

真丟岱嶼宗門的人!

需知,縱然是法相境的神識,若是要壓築基初期的修士,自然會有極大作用,可是對方若是加以抵抗,要人跪下還是有點難的。

而且,東賓此人,畢竟是名岱嶼弟子,卻真做此行徑,著實出人意料。

“嗐,何必如此?那件小事,白某早已忘卻。”

白昭裝模作樣,長嘆一聲,一拂袖起,真氣逼出,將那乾坤袋攝起來,緩緩漂浮,落到自己面前,稍稍沉吟,說道:

“不過我若不收,道友恐怕於心難安,姑且先放我這,日後東賓道友若是需要,再來取走就是。”

說得好聽。

進了你的口袋,難道還能再要過來不成?!

東賓不斷腹誹,連聲謾罵。

當初他在岱嶼祖庭當看門人,會被換掉,真的要說起來,其實和當初的那樁事也有關係。

他才是真正的苦主。

也是因為自己師傅在岱嶼的實力最差,身為二代弟子,始終沒能突破到法相,僅僅是築基中期,甚至連一些三代弟子也沒得比。

更別提二代弟子的三仙五老了。

岱嶼宗門,和另兩宗相比,收的弟子更少,走的是更精英的路線,非資質高者不能入。

二代弟子,除了三仙五老之外,還有五人,名頭遠遠不如,當下也就負責處理處理門派雜務而已,常被看不起。

東賓之師,便在此列。

到底是沒有個好師傅啊。

否則,何必如此?

“前輩所言甚是,你若不收,我心難安。”

白昭笑了一聲,沒看乾坤袋中的東西,說道:

“道友請起。

常言道,跪天跪地跪父母,白某一介散人,可經不住如此大禮。

往日之事如煙,我早已經忘卻,我輩修士,哪有什麼樑子,哪有解不開的心結?

咱們理當戮力同心,專心斬妖除魔才是啊!”

“是。”

聽到雲樓散人說將前事忘卻,言外之意,不予追究,東賓這才鬆了口氣,站起了身,點頭哈腰,說道: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前輩你修煉了。

小人告退。”

微微抬頭,見人並無反應,東賓這才從窗戶中,一掠而出,腳下一踩法器而去。

“看來所謂的岱嶼宗,也不過如此。”

白昭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閉上眼睛。

……

就在白昭待在火焰山前,等待第二波妖魔時,一則訊息,從北方傳下來。

金鼎宗,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