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對於孺人的存在自然是無所謂的,雖說他與王妃趙儀的關係正蜜裡調油呢,卻也沒有選擇拒絕武后的安排,不失大豬蹄子本色。

但趙儀自幼也是極受寵愛,見到被武后挑選的兩個孺人便吃醋了,於是乎對兩個孺人並不怎麼好。

李顯說的語焉不詳,但李弘想著這兩個孺人估計被欺負的夠戧。

但趙儀欺凌武后挑選的孺人,自然會被武后視作對她權威的挑釁,遑論武后本來就不太喜歡趙儀。

對於李弘來說,有兩個解決方案,第一個也是對他來說最穩妥的,那自然就是他留在長安,寫一封私信過去,勸一勸武后,別真的鬧出人命了。

但是以李弘對武后的瞭解,對於這種忤逆她的人,武后一向是不留情面的,只一封信,恐怕很難勸住武后。

就算是歷史上的親兒子李賢,也在李治死後專門派人逼死,至於孫輩,就更不用說了。

這種殺戮,一旦開了頭,就很難止住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李顯送來的信中說,李治正在病中,目前洛陽皇宮內外之事,全由武后做主。

所以——“本宮要親去洛陽!”

第一個知道李弘這般想法的人是阿蓁,她立刻勸說道:“殿下奉命在長安監國,貿然回洛陽實乃違逆聖人詔命之舉,請殿下三思!”

李弘當然明白這一點,他對阿蓁說道:“放心,我不會立刻出發!”

說罷,他當即寫了一封密奏命人加急送往洛陽天皇大帝處,言稱應李顯所請,有要事前往洛陽。

李顯派人來給了李弘一個好理由,如此,就算李治不讓李弘回洛陽,也會多加留意趙儀的情況,到時候只需要李治知道趙儀連飯都吃不上,差點被餓死,那麼趙儀的危機就暫時解除了。

加急送信,來往長安洛陽一趟也不過兩天而已,然後,李弘便開始準備出行計劃……

只是若是護送李弘這位太子去洛陽,從確認李弘出行,到安排護衛事宜,絕不是一兩天所能完成的,更別說現在李治還沒有同意李弘前往洛陽。

阿蓁更是勸說道:“殿下關愛周王的心意婢明白,但此事何以急迫到讓殿下不顧自己的安危?過去長安、洛陽路上盜賊不止,貿然出行,恐有危險。”

李弘忽然看向了正在吃飯的上官婉兒,問道:“七郎可知道了他的王妃在洛陽宮中所面對的情況?”

因為他意識到李顯派來的人帶著的信雖也顯得李顯慌張,卻沒那麼緊迫。

上官婉兒答道:“還未……翁主本來打算告知周王,但被妾勸住了……周王一旦知道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惹怒天后……到時候萬一連翁主給周王妃送飯的機會都沒有了,反而不好。”

“你做的很好。”李弘說道,李顯在關鍵時候單靠他自己,很容易添亂,“七郎還不知道趙儀所面對的情況,需要先派人告訴他……但要讓他千萬別急,只入宮請罪便好……若是能爭取見到趙儀一面最好不過。”

說罷,李弘又寫了一封信,準備遣人送往李顯處。

待到李弘寫完,阿蓁仍想著勸諫:“可是,殿下此行路上的安危……”

“無妨,本宮自有辦法!立刻派人先把給這封私信送到周王府,至於密奏,待到明日一早再送,務必明日送達!”

隨著李弘一聲令下,驛站的快馬不顧天色將晚,直接出發了。

……

李顯接到李弘私信的時候正在發愁。

其實他也明白趙儀做的過分了,天后懲罰趙儀有著正當的理由,但他卻不願意讓趙儀受苦……而且,他對於武后也有一些不敢言明的怨言——他們夫妻琴瑟和鳴,只是暫時沒有子嗣而已,怎麼就突然送來了兩位孺人呢!

沒這兩個孺人,李顯覺得事情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恰在此時,有人來報,長安東宮來信。

李顯立馬拿過信件,見到上面火漆印記完整,毫不猶豫地開啟了信——隨後他手就是一抖——他的王妃竟然在宮裡連頓飯都吃不上!

李顯當即怒從心頭生,他就要拿著信去闖洛陽宮,見他的王妃!

然後剛走出兩步,李顯有力的步伐忽然變軟了……他想到了當初阿兄教誨他的,要有擔當,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李顯發現他還是不敢。

這時,他猛然想到了手中沒有看完的信——去見阿耶!

李顯的腳步繼續堅定起來,但隨即,他想到了在經過嵩山封禪之後,最近一段時間李治都在修養身體,起初只是免了晨時的問安,近七八日更是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看著眼前的信,李顯無力的垂下了手。

他還是不敢。

因著周王府中人都知道李顯因為王妃被留在洛陽宮中,所以並沒有什麼人敢來打擾李顯,李顯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這一刻,他想了很多。

無論是當初託付李弘為他向耶孃提出聘趙儀為妃,還是在明知道趙儀因妒苛待兩位孺人時他沒有及時阻止……

如果他一直縮在王宮之中,失望的會很多吧。

李顯將信裝好收入懷中,正要喚人來為他正衣冠,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鬧騰的聲音——不多時,聲音越來越近,而李顯也聽出了聲音的主人,立刻出門了。

“好你個李七郎,我兒居於宮中,你就在這裡乾等著嗎?”赫然是趙儀的母親常樂公主。

她徑直闖了進來,而面對這位王妃之母,王府奴婢不敢真的阻攔。

此時李顯已經想通了,對於常樂公主的質問,他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外姑放心,我已經想明白了,這就換好衣服去向阿耶請罪……此事罪責在我!”

說罷,李顯就要回去換衣服。

“等一下!”常樂公主對於李顯的表現的有些意外,她作為太宗皇帝的妹妹,骨子裡也有強悍的一面,李顯的性情在她看來一直很軟弱。所以她今日才冒著得罪武后的風險來此,只為說動李顯起碼做點什麼。

如今看來,倒是她看走了眼。

聽說李顯要入宮,常樂公主給出了建議:“何必去換?你若真想去,現在就去!”

即便不照鏡子,李顯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衣冠不整,但望著常樂公主堅定的目光,李顯索性也不換衣袍了,當即在常樂公主的目送下離開。

洛陽宮中,王福來聽聞李顯求見天皇的訊息,本來是想勸一勸李顯的,畢竟李治近日風疾發作,一直在養病。

但他剛一見到李顯的衣裝,心頭便是一驚。勸說的話根本說不出口,立刻關切地問道:“大王……這是受了什麼委屈啊?”

王福來也是跟在李治身邊多年的宦官了,李顯小時候就記得他,聽到這麼一句關切的話,想到自己的掙扎和趙儀受到的苦楚,鼻尖一酸,眼淚立刻出來了。

“大王莫哭,現下大家睡了,大王有什麼委屈,不妨先跟老奴說一說,或許老奴能為大王分憂呢!”

李顯見狀,當即流著淚說道:“王府之中,王妃犯錯,實則是我這個周王的過錯……但是阿孃只懲罰了王妃,卻沒懲罰我,我思來想去,特來向阿耶請罪,願意和王妃一起受罰。”

王福來見狀,鬆了一口氣,安慰李顯道:“大王,王妃的事老奴也聽說了,老奴瞧著,天后的意思也只是小懲大誡,約莫將王妃幽閉一段時間,等到天后的氣消了,大王再去求上一求,此事便圓滿了。”

在知道趙儀連飯都吃不上之前,李顯也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他只能哭著對王福來說道:“我怕王妃等不到那一天了。”

王福來聽了,心中頓時不安起來,他瞧著李顯的樣子,絕不像是無的放矢,難不成,真出了問題?

可是天后那邊……除非有天皇的命令,否則王福來哪敢去打聽天后的事。

想到這,王福來最終說道:“近日來,大家因為風疾睡眠甚少,今好不容易睡著了,不如等大家醒來,老奴一定立刻稟報大家大王求見的訊息。”

李顯雖然很想盡快見到李治,但見王福來不願打攪李治的休息,也只能緊張不安地等待著。

等待著,等待著。

“七郎在此作甚?”

聽到這句熟悉的聲音,李顯登時有些肝顫,他立刻拜道:“阿孃,孩兒是來請罪的。”

雖然,低著頭的李顯看到了武后的裙襬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武后略帶些怒氣的話:“有什麼事不能跟阿孃說嗎?非要打擾你阿耶養病?”

武后昔日呈現在李顯面前的大多是其溫柔的一面,李顯小時候身體不好武后還專門為他抄寫過佛經,並修建寺廟用以祈福。但李顯也曾在無意間見過武后的偶有的情緒爆發之時,這是他對武后恐懼的根源。

面對武后的質問,李顯腿都軟了,他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孩兒正想著向阿耶請罪後再向阿孃請罪……”

“為了你那不知禮儀為何物的王妃?”武后的聲音有些冷。

李顯心生畏懼,他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天后,大家醒了,聽說天后和周王都來了,特讓老奴來請天后和大王殿中。”

李顯心臟砰砰直跳。

而武后重重地看了李顯一眼,才帶著李顯入殿中拜見李治。

李治的風疾並沒有好,這個時候雖然醒了,但仍還在榻上扶額。武后見狀,立馬上前去為李治揉著頭部。

李治瞧著顫顫巍巍的李顯,皺著眉頭問道:“聽說你在殿外等了許久,所求為何?”

李顯看了看仍在病中的李治,還有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武后……心中不禁在要不要閉嘴之間猶豫。

“何事,直言。”李治的語氣帶著些許不耐。

李顯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當即一咬牙,拜道:“阿耶,阿儀冒犯了阿孃,孩兒作為她的丈夫,同樣有失察之過……願與她一同受罰!”

李治有些不解李顯為什麼會冒出這個想法,難道其中有什麼內情?

他正要想著,但本就昏沉的頭愈發痛了,讓他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武后立刻發現了李治的情況,立刻安撫道:“郎君放心養病,這些事交給妾來處置,當初孫思邈都專門交待過,此時郎君不宜勞累心神。”

而見到這一幕的李顯更是心慌,伏跪在李治的榻前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媚娘來辦。”李治最終說道。

李顯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鼓起最後的勇氣,還想開口,一抬頭,卻見武后向他投來了一道滿是威嚴的目光。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有專門的御醫來為李治看診、按摩、施針。李顯不肯走,在榻旁服侍,武后倒也沒趕他。

就在李治的頭疼情況稍稍好轉之際,王福來忽然帶著一本密奏來了。

“大家,這是太子殿下自長安送來的密奏……”

“讀。”李治開口道,他現在根本看不得奏書。

而李顯也豎起了耳朵。

很快,王福來便讀完了李弘的密奏——

李顯聽完,覺得上面就說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他的婚姻是由他的太子阿兄促成的,現在周王妃無意犯下了對天后的不敬之罪,太子為此請罪。第二件事是聽聞阿耶風疾甚重,太子請求來到阿耶身邊侍疾。

哪怕現在缺乏思考的精力,作為執掌國家多年的君主,李治還是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周王妃之事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有心去管,卻感覺頭似針扎的一般疼痛無比。

“詔太子來!”李治艱難地吐露出這幾個字。

王福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武后。

武后怒道:“還在等什麼?還不快去讓人擬定詔書!”

若只是周王妃一事倒也罷了,武后完全可以勸李治此事不值得李弘過來。但涉及到太子提出侍疾,這她就不宜勸了。

聽到李弘密奏中的“無意”二字,武后已經明白了李弘的態度。

但詔書的流程……有快有慢,武后管不了政事堂的相公,卻能管一管下面的中書舍人和給事中,這兩個官職也是詔書釋出途中不可避免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