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的宮殿很壯麗,但在洛陽宮多年的武后早已對這些習以為常。

在與李治一同返回寢殿的路上,武后思索著李治最後說的話。

“郎君想要以此考驗五郎?”她略帶驚訝的問道。

這是武后從來沒有想到的角度,在她看來,經過這連年勝利,李治又從嵩山封禪歸來,想要拿下吐蕃這個最後的強敵,本就在情理之中。

而李治對於武后的疑問,則是神秘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讓武后心中更加狐疑了。

不久之前,李弘找上了她,詳細地說明了現在進攻吐蕃的壞處,希望她能幫著勸說李治放棄對吐蕃畢其功於一役的念頭,武后思慮再三,答應了下來。

但她卻並不打算像李弘一樣直接勸說,而是決定採用靈活的方式——甚至倘若李弘因此觸怒了李治,她還需要轉變反對的態度,以便從中調和。

武后並不希望李弘的太子之位因此動搖。

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候,她的長子依舊心心念念地尋求著她的幫助。

武后很樂意看到這一幕發生,甚至希望以後這樣的場景越多越好。

李治沒有回答,武后便將李治的表態當真的來看。很快,她就問道:“郎君對於五郎今日的表現可還滿意?”

李治答道:“能擔大事。”

“過幾日,就讓五郎回長安主持大局,青海戰事,就由長安管轄吧!”

李治說完,留下站在原地思索的武后,快步走進寢殿之中。

他難道能告訴妻子,他最開始的確有討滅吐蕃的想法——只是在看到就連一向孝順的李弘都在強烈反對這一場戰事,他才接受了李弘的勸諫,及時改變了想法。

但這種事,怎麼好對外說呢?

朝臣當然是可以糊弄過去的,單一個“洩露禁中語”的罪名就能讓人閉嘴,但作為知情人的武后,那自然要找一個說得過去的說辭。

而且最關鍵的是,李治自覺不是剛愎自用之人。

他是真的煩惱於群臣不肯諫言——雖然在實際上,諫言和“惡言”評判標準全在李治的心中。

所以,李治對於李弘諫言的滿意並不是假的。他現在也越發認為狄仁傑先後彈劾韋弘機和王本立之事和李弘沒有關係。

……

另一邊,在李治離開之後,李弘和薛仁貴自也沒有再在思政殿待下去的理由。

跟著李治離開的王福來等內侍也就罷了,對於還留在思政殿中的人,李弘全都提醒道:“今日之事,莫要外傳。”

包括薛仁貴,還有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

現在的起居郎還是有些節操的,太子勸諫皇帝,不可能不記錄在案。不過只要下令不傳出去,就算起居郎記錄的內容在季終被送到史館,由著作郎修成起居注,到那時,現在的風波早就平息了。

就算事後真有人留意這些,面對現在的冷處理,真有人敢將之傳播出去不成?

至多以後在高宗實錄上留下一筆——帝欲徵吐蕃,詔太子弘、仁貴問策,太子諫之,乃止。

隨後,李弘與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思政殿。

“方才殿下諫言,臣聞之,為謀國之言。”薛仁貴忽然開口道。

走在前面的李弘倒是沒想到薛仁貴會說這樣的話,以兩人之間的交情,薛仁貴這麼說還是有些唐突的。

他卻不知,這些年薛仁貴雖然人在安東都護府,但對於來自長安洛陽的訊息聽得可多了,其中不可避免地摻雜了許多關於太子的訊息……什麼太子殿下力主不要放過新羅人,不要輕易饒過金法敏等等。

而且,方才太子的諫言也的確把他給看呆了。

面對薛仁貴明顯的示好,李弘自然不可能不作回應。

“大將軍所獻征討吐蕃之方略,亦是周全謀國之言。”李弘答道。

他的意思很明確,薛仁貴沒有貪功貿然發言,這份妥當的思量他是明白的。

薛仁貴自然也感受到了李弘的回應,待到引路的內侍將兩人送出了皇宮,四下沒有外人,薛仁貴才又說道:“殿下,聖人有意派我去涼鄯接替劉相公。此次即便不出大軍征討吐蕃,但面對吐蕃連年入寇,還是要加大反擊。”

李弘應道:“這是必然,劉相公在鄯州經營屯田,就是為了方便反擊吐蕃。”

得了這一答案,薛仁貴朝著李弘拱手告退,自有等候在外計程車卒牽著薛仁貴的馬送了過來,而李弘也在回禮之後上了自己的車駕。

在車駕之上,李弘覺得今日面對李治真的過於順利了。

他諫言了,李治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接受了。

事已至此,若想知道此事有什麼後患,還需要時間來驗證。可雖知多想無益,李弘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每每想到此事,心中還是不免忐忑。

這樣的日子在他趁著沒回長安的這段時間裡,帶著李令月和李輪遊玩洛陽時竟然被李令月給覺察到了。

“阿兄有心事。”李令月小小的臉上滿是嚴肅,語氣也滿是篤定。

李弘雖然沒在幾個小的面前偽裝,但也沒想到不過十一歲的李令月這麼會察言觀色。

而且還知道在問的時候避開李輪——不過還帶著上官婉兒是什麼情況?

見狀,李弘隨口問道:“令月這麼問,是想要替我分憂嗎?”

聽到李弘並不否認自己有心事,李令月當即看了她身側的上官婉兒一眼。

然後李令月才重重點頭,對李弘說道:“我當然想幫阿兄啊,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阿兄只管開口,我義不容辭!”

李令月學著俗文裡的人物大大咧咧的表態。

李弘留意了一眼上官婉兒,見只比李令月大一歲的她也關切地朝這邊看著。

李弘笑著應道:“你把自己照顧好,少惹些禍就算是幫大忙了!”

“哼!”李令月顯然對李弘的答案並不滿意。

而李令月身旁的上官婉兒似乎也有些失望。

李弘留意到這些,似乎發現問題的是上官婉兒啊。

也對,比起備受寵愛的太平公主,自幼長在掖庭的上官婉兒毫無疑問更早接觸到了人世間最真實的一面。

這時候,李弘才說道:“要不了幾日我就要去長安了,屆時我不在洛陽,若是家中出了什麼事,比如六郎、七郎之間鬧了什麼矛盾,你只管派人來長安告訴我,我來教訓他們!”

聽到這話,李令月才滿意地點點頭,對於李弘交待給她的任務很重視,也很滿意。

“以後六兄、七兄還有八兄若是敢欺負我,我也告訴阿兄,讓阿兄替我教訓他們!”

“是了!令月真聰明!”

“嘻嘻。”

在出發去長安之前的幾日,李弘特別留意了李顯的王妃趙儀同武后的關係。

雖然說他能感受到趙儀的確不怎麼討武后喜歡,但應該到不了讓武后生出給李顯換妻子的心思。

而直到李弘離開洛陽前往長安繼續監國,李治仍沒有就那日的諫言做出什麼額外的反應,一切如常,李弘也就安心帶著宰相及以下的朝臣們前往長安。

當初薛仁貴在出宮後的確沒有騙李弘,雖然李治最終放棄了進攻吐蕃,但在把劉仁軌這位文武雙全的宰相留在洛陽之後,在繼續經營涼鄯洮河一線的主帥人選上,李治並沒有選擇劉仁軌曾經在李弘面前提過的工部尚書劉審禮,而是放了軍事能力更強,也更具備攻擊性的薛仁貴。

兜兜轉轉,薛仁貴還是到了青海。

但這一次,薛仁貴所要面對的情況,與大非川之事截然不同。

涼州,郭待封聽聞薛仁貴要來的訊息,心中不免有些酸。

昔日在遼東戰場上,他還和薛仁貴平起平坐,各領一支偏師。

可數年未見,薛仁貴已經在安東和新羅戰場上立下了他所不能比的功勳。

歷史上,郭待封之所以不甘心居於薛仁貴之下,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覺得以薛仁貴的功績和過失,尤其是薛仁貴在去高麗作戰前,明明跟著鄭仁泰在徵鐵勒時損失巨大,若非薛仁貴是皇帝的寵臣,絕不可能位在他之上。

但現在,薛仁貴可是帶著“滅”了新羅國的功勳而來。

哪怕郭待封再因為薛仁貴的寵臣身份而看不上薛仁貴,但在聽聞薛仁貴收復高麗叛軍,擊敗新羅軍隊的種種過程之後,也不得承認,薛仁貴的確有能力總攬涼鄯洮河一線。

當然啦,這並不意味著郭待封覺得他的能力遜色於薛仁貴……他只是覺得自己在涼州沒有遇到足夠的機遇而已。

就在這時,忽有屬下來報,說是有劉相公的信件。

在劉仁軌前往嵩山奔赴封禪現場期間,他與涼鄯洮河等州一直保持著聯絡,但雙方的聯絡基本都是公文,少有私信。

而眼下薛仁貴取代劉仁軌的訊息都已經傳到涼州了,郭待封相信在洛陽的劉相公一定比他更早知道這個訊息——在開啟信之後,郭待封卻發現信中並沒有絲毫關於公事的內容,全是劉仁軌對他的諄諄教誨。

劉仁軌稱讚了他在軍事上的才能,但也毫不客氣地指出了他性格上的缺點……

若是換做旁人,郭待封會毫不猶豫地將信丟開——你也配也指點我?

但劉仁軌不是旁人,是一個可以全方位碾壓郭待封的人,而且在劉仁軌麾下,郭待封日子過得很舒心。

“不就是不跟薛仁貴那廝相爭嘛,小事一樁!”郭待封喃喃道。

……

長安。

李弘估算著時間,留在洛陽的劉仁軌的信應該已經送到了郭待封的手中。

平心而論,作為曾經透過李治殿試的進士,郭待封稱得上一句文武雙全,雖然不是那種最頂尖的人才,但已經十分不錯了。若是能改掉他性格的毛病,不失為一員大將。

此次封禪,唯一的遺憾在於狄仁傑作為侍御史被李治留在了洛陽。不過考慮到李弘和狄仁傑之間志同道合的關係,這並不算一樁壞事。

許彥伯的孝期結束,已經可以回到李弘手下做事了。

此外,蘇玉兒和裴綏的生產時間大約在四五月份,在李弘帶著她們返回長安之前,李治和武后曾表示過會回長安,屆時什麼時候再回洛陽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李弘的監國之旅大概會持續到這一段時間。

就在李弘覺得這三四個月的時間會如同去年一樣,順暢的過去之際,這一日,邢國公蘇慶節忽然求見他。

李弘接見之後,才注意到蘇慶節身邊帶了一個侍女打扮的半大孩子。

李弘一眼就認出了她,正是李令月身邊的上官婉兒。

“殿下,人已經送到了,某先退去,之後再把人帶走。”

“多謝公!”李弘起身送蘇慶節去別處歇息,回來之後,見到上官婉兒一臉的疲憊。

可以想見,她的來的路上並不安穩。

“殿下,兩日前周王妃為天后所惡,囚於洛陽宮掖庭之中,只讓內侍提供柴火生食,可是周王妃並不會做飯……還是家母發現了,翁主冒著被天后責罰的風險去給周王妃送了吃食。”

“還好之前殿下告訴翁主遇事可以去找狄御史……奴婢擔心由旁人傳信會有風險,是以請求狄御史派人將我送來……透過邢國公來東宮,也是狄御史教的。”

“還有周王妃被天后厭惡的原因,奴婢聽聞是因為周王妃善妒……”

上官婉兒說起來話條理清晰,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說清楚了。

“此事我已經知曉了……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吧?先喝些水……可還吃了嗎?”李弘問道。

回應李弘的是上官婉兒咕咕響的肚子。

他立刻吩咐人送上吃食,然後又去見了蘇慶節——上官婉兒的行蹤騙不了人,沒必要佯裝帶回去了。

而這邊李弘還沒送走蘇慶節,又有人前來拜見。

這一回,來的是周王李顯的法曹參軍事,他送來了李顯的親筆信。

這時候,李弘才明白事情的經過——原來,武后見李弘、李賢皆有子嗣,而李顯在成婚之後一直無所出,於是便給李顯安排了兩個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