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要主動進攻吐蕃,進行一場滅國之戰?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李弘覺得李治一定是思想出了問題。

倘若是以前對吐蕃的具體情況不瞭解也就罷了,可現在大唐與吐蕃連年作戰,還曾派使臣去吐蕃觀察虛實,怎麼還會有如此天真無邪的想法?

而告知李弘這一訊息的劉仁軌,同樣感到憂心。

他對李弘說道:“臣聽聞此事,上書勸諫,然並無下文。”

在親臨前線之後,劉仁軌其實去過前往青海地區勘察地形,還詳細詢問過更深入吐蕃之地的黑齒常之。然後他得出了結論——只要吐蕃不像百濟、高麗那樣陷入混亂,最起碼也得是如同新羅那樣由大唐主動製造內亂,那麼進攻吐蕃只會比當初滅高麗更加困難。

滅高麗有多難?就算不考慮前面那個送裝備送人口的兆古一帝。本朝從太宗到今上,總共花了多少年?多少兵力和錢糧?而吐蕃只會更甚。

劉仁軌不怕無功而返,他最怕的是礙於吐蕃的地形,進攻吐蕃的軍隊一旦失利很可能會回不來。

到那時,這幾年構建的針對吐蕃的防守反擊的戰略將難以貫徹下去。

就在李弘思索著自己要不要直接上表勸諫之時,皇帝已經趁著宰相們才從嵩山回來,尚在東都的時間召集了一眾宰相議事。

還專門叫上了李弘。

而李弘在前往李治所在的洛陽宮思政殿之前,先去了一趟武后處。

他當然不希望大唐冒然派兵進攻吐蕃,至少現在絕對不行。

但現在要想勸李治……沒有經歷過大非川之敗和青海戰役之敗,李治只怕心中對於吐蕃的能力還是少了幾分警惕,勸諫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冒犯天顏。

李弘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應該保持沉默,但從劉仁軌向他透露的情節來看,李治已經傾向於乾綱獨斷了。

那可是極有可能超過十萬的大唐精銳,除了他們本身的戰鬥力,他們背後還有超過十萬戶家庭……

在這種事上,李弘如何能保持沉默?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另一場在李治組織下的大非川之敗,將悲劇重演。

所以,他需要儘量做好準備。

待李弘從武后處離開,即將靠近思政殿前,忽然見到了另一個人也被內侍給引過來了。

“拜見太子殿下!”

“薛大將軍不必多禮。”李弘回應道,來人赫然是薛仁貴。

而引路的內侍也很懂,為李弘介紹道:“薛大將軍受詔來思政殿,奴婢正在引路。”

很快,思政殿的李治接到了通報,詔李弘和薛仁貴入內。

這時,李弘才注意到,目前朝中的六位宰相都還沒有到,只有他和薛仁貴在場。

而他,應該也是來早了。

在見禮之後,李治示意兩人就坐,然後李治才問薛仁貴道:“近年來,吐蕃入寇不斷,侵我國土,殺我百姓,朕欲舉大軍討之,卿以為何?”

薛仁貴聽後,當即表態道:“臣請領兵剿滅吐蕃!”

“善!”李治聞言笑道,顯然對薛仁貴不假思索地表態很是開心。

“不過吐蕃畢竟不同於高麗、新羅,其地甚高,還有冷瘴之擾,卿無懼乎?”

“臣討伐不臣,無所畏懼!”

李治聞言愈發滿意了,他問道:“卿需要多少兵?”

從這個問題上,李弘明顯地聽出來了,薛仁貴之前一定被李治透露過考題,不然倉促之下,怎麼可能答好這一問題。

而薛仁貴的回答也印證了李弘的猜想——“臣縱觀吐蕃之訊息,私以為要伐吐蕃,需先下青海。而欲下青海,需防吐蕃援軍……是以,以臣私見,當先佔烏海隔斷吐蕃、青海。”

烏海?

李弘對於吐蕃青海方向的地形還是很瞭解的,烏海的確是吐蕃本土向青海進軍不可忽視的要道。可這也同時意味著這裡距離吐蕃太近,而距離大唐核心產糧區又遠。

李弘瞧著正在回答戰略的薛仁貴,他只希望薛仁貴能夠在軍事上保持一個將帥該有的冷靜,不能為了討皇帝的歡心而說大話。

不然,即便可能得罪薛仁貴這麼一位深得皇帝信重的大將,他也要開口了。

“又以此戰非一時之戰,吐蕃有兵卒四十萬,是以輜重、兵員皆需充足。以臣領兵擊之,需兵二十萬,輜重給養需足三年之用。”說到最後,薛仁貴有理有據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二十萬兵……三年。

聽到這兩個關鍵詞,李弘心底鬆了口氣。

還好,薛仁貴雖然有著一些缺點,但終究沒有讓他失望,並未為了討李治歡心就拿軍國大事當兒戲。

監國理政這麼久,李弘對於大唐的情況也算是頗為了解了。

其實以大唐的家底真要擠出這二十萬兵也不是不行。

畢竟在去年調動了山南和劍南的府兵前往涼鄯洮河一線時,那裡就聚集了超過十萬兵,而在需要的情況下,不僅安東都護府可以調些兵力,河東、河南、河北都能繼續徵募兵力。

但代價是什麼?

一年,雖然艱難,但各州縣百姓還能勉強承受。

兩年,民生凋敝,鄉村外必然有拋荒的土地。

三年,只怕就算朝廷有詔令,“福手福足”不能避開徵募徭役,但民間還是會增加不少殘疾人吧!而且,居住在山林之中的“野人”數量一定會激增。

李弘覺得,連應當是被李治看作討伐吐蕃的主帥人選的薛仁貴都作此說法,李治應該能夠冷靜下來了吧。

但……

“領兵三十萬,一年可否滅之?”李治在沉默之後,問薛仁貴道。

聽到李治這話,李弘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當即在腦海中繼續回想一遍自己打算在勸諫時說的話。

雖然現在宰相們還沒到,但其實勸諫的時候人越少越好……

而另一邊,薛仁貴在聽到李治的話後,也陷入了遲疑之中。

即便是大唐,想要湊齊三十萬精銳也不是一樁簡單的事情,可以想見的是,這裡面大部分都是沒有打過仗,只接受過訓練的新兵。甚至其中一些新兵接受過多少訓練或是隻接受過名義上的訓練……這些可都不好說。

三十萬對比二十萬,人數提升了一半。但論起指揮的難度、論起戰鬥力……薛仁貴覺得戰力的提升絕對遠不到一半。

他有心拒絕……但之前天皇詢問他需要多少兵的時候他就已經靠著“二十萬、三年”在暗中拒絕過一次了,若是再拒絕……

薛仁貴結合自己所知道的關於吐蕃的訊息,沉思起來。

而李治看到這種情況也不著急,耐心地等著。

李弘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薛仁貴在真的思考能否靠三十萬人一年滅吐蕃!

看到這裡,李弘覺得他不能再等了,萬一薛仁貴思索半天答了個“可以”,而李治又決意用他天皇大帝的威嚴去強推這件事——除非政事堂的宰相們冒著把李治得罪死的風險阻止詔書下達,不然一切悔之晚矣。

“陛下,臣有話說。”李弘起身朝著李治拜道。

“哦,太子對如何討滅吐蕃也有想法?你且說一說。”李治道。

“臣以為,現下並非征討吐蕃之良機!”話說出口,李弘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接下來,他開始說起了理由——“……儘管吐蕃大相贊悉若在其國內大權獨攬,吐蕃贊普早已成年且有奪回權力之心,但二人相爭皆很剋制,此事從贊婆回到吐蕃之後便在青海鎮守而欽陵更是多次領重兵在外便足以看出。”

“是以,臣以為,吐蕃國內雖然有君臣相爭之隱患,但距離隱患爆發尚還遠矣。一旦出動大軍討之,吐蕃君臣反而會上下一心。不如繼續防備吐蕃,以河湟谷地為基蠶食青海,靜待吐蕃自亂。屆時,可事半功倍!”

薛仁貴的思索被李弘的諫言所打斷。

若非現在場合不合適,他真想跟天皇大帝說一聲——太子說的有道理啊!

雖然說若是天皇大帝安排去他征討吐蕃,無論多少兵力他都會領兵前往,並竭盡全力去完成聖人的交待……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於領兵打仗的風險性一無所知。

他薛仁貴雖然勇武,喜歡衝鋒在前,可他又不是個純莽夫,也是知道戰略大計的!

這樣想著,薛仁貴索性沒有回答方才聖人所提問題的答案,只等著聖人先做出對太子諫言的應對。

倘若聖人不接受太子的諫言,那麼無需猶豫,他就要做好領三十萬大軍去討滅吐蕃的準備了。

與此同時,在說完自己的諫言和反對現在出兵吐蕃的原因之後,李弘保持著拱手躬身行禮的姿態,靜靜地等待著李治給出最終的裁決。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他和劉仁軌談論過的關於主動進攻吐蕃的劣勢都說的清清楚楚了,但凡李治的頭腦還由理智主導的話,應該會同意他的諫言,放棄出兵吐蕃。

但等待李弘的,是李治長久的沉默。

最開始,李弘還有心思去思索李治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沒過多久,李弘便覺得他腰也不行了,手臂也扛不住了,這姿勢實在是要維持不下去了。

就在李弘考慮著要不要順勢朝李治行個大禮,緩解一下身體的時候——反正是親爹,行個大禮也不虧。

李治終於開口了:“太子之言,朕思之,頗有道理。”

“仁貴如何看待太子方才之言?”

有天皇大帝以身作則打了個樣,薛仁貴要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就是真蠢了,他當即應道:“臣以為,待到吐蕃內亂時出兵討滅之,的確可以事半功倍!”

李弘聽到李治的話,宛如天籟。

一直緊繃的精氣神也為之一鬆,他當即再次對李治拜道:“陛下明鑑!”

然後,緩緩舒著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未久,李治寫了一份小紙條,交給身邊的內侍並吩咐道:“去政事堂通告一聲,不必來了,征討吐蕃之事作罷。”

李弘聽到這話,徹底地放了心。

他想著,雖然天皇大帝也有好大喜功的一面,但比起兆古一帝可強太多了。

起碼天皇大帝還是能納言呢……只是……在成功說服了李治之後,李弘沒過多久就忍不住忐忑起來:以天皇大帝氣量,應該不會因此記恨他吧?

應該……吧?

畢竟他勸諫也是為了天皇大帝好,不然為了一場很難取勝的戰爭濫用民力,對天皇大帝的名聲肯定會有影響的,他這麼做,也是因為心痛耶耶啊!

因為各種思緒混雜而陷入了沉思狀態之中,俗稱發呆的李弘並未留意到,在他回到座位上發呆之後,李治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就連李治身邊的王福來都忍不住想要喚醒李弘了。

不過王福來也很理解太子……在他的印象中,這還是太子第一次明確地當面反對聖人的想做的事情。

——想來太子也一定承受了很多壓力吧。

“五郎?”

來自李治的一聲招呼讓李弘回過神來。

“方才在想什麼呢?”

李弘一怔,然後靈機一動回答道:“孩兒在想,吐蕃為什麼還沒內亂。”

李治聽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回去好好想,想好了告訴朕!”

說罷,李治率先離開了思政殿,留下李弘和薛仁貴面面相覷。

……

離開思政殿未久,李治就看到了在宮人內侍的簇擁下迎面而來的天后。

在行禮之後,武后問道:“郎君,五郎沒有說什麼話吧?”

“莫非他是自你那去的思政殿?”李治問。

“竟被郎君猜到了……五郎的確來過,他很擔心吐蕃的事,想託妾幫著勸一勸郎君,不過妾見到郎君之後,便知道不必妾來勸了。”武后笑著說道。

“其實朕本來就沒有一定要討伐吐蕃的想法,”李治對武后說道:“朕豈會如此急功近利?”

武后在心底翻了個白眼,並腹誹道——“你急功近利的時候還少了?”

李治並不知道武后心底的想法,他還帶著幾分欣慰說道:“倘若五郎不阻止我,我才會真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