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整整下了一夜。

煩人的雨聲吵得所有人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範長青就從潮溼的床上爬起來,迫不及待來到屋前。

屋前的雨勢稍微放緩了一些。

“說不得今天雨就會停了?”

“停了好,停了的話,地裡的莊稼還能搶回來一些。”

西北的大小官員,以及受難的平民百姓,都聚在屋簷下,盯著外面淅瀝瀝的雨幕。

秦政躲在木屋內,心情卻不像其他人那樣樂觀。

黃眉翁的話言猶在耳,他既然說了一個月,便必然有幾分道理,不會無的放矢。

秦政派人將範長青、鄭力等官員召到木屋內。

見完禮之後,範長青道:“陛下,現在雨勢太大,您留在這裡太危險了,還是及早回宮吧。”

“朕可以一走了之,難道你們就不危險了?”

範長青嘆了一聲:“臣已經將性命交給西北,願與此地的百姓共存亡。”

鄭力在一旁道:“俺也一樣。”

“你們當臣子能有此心,朕難道便怕了不成。”

範長青與鄭力還欲再言,卻被秦政擺擺手打斷:“說正事,若是這雨繼續下上一個月,西北有哪些事必須現在去做?”

“陛下容稟,臣已經仔細思量過。”範長青拱拱手道,“雨若是持續下上一個月,清水河與黑水河都有決堤的危險。不僅僅是西北,便是下游的中原地區,也會有水患之憂,必須儘早準備。”

秦政點點頭,暗暗記在心頭。

“為了安置難民,西北建了許多臨時住所,雨繼續下,這些地方難民被淹,必須儘早將百姓遷到高處。”

“再建的長安城怕是建不成了,十幾萬勞役的安置也是一個問題,臣有一個主意,不如派他們去疏通河道,將水引向低窪處。”

“善。”秦政道。

“還有最後一件事,雖然田裡的莊稼被淹了不少,已經收不成了。但有些種在水裡的蓮藕,並不怕被水浸。趁著這個時間,能收一些是一些。”

鄭力在一旁補充道:“雨天路滑,應該多備一些蓑衣,幹活的時候要多加小心。”

秦政聽罷之後點點頭:“你們與朕想的一樣,既如此,便現在著手去做,做好一個月大雨的準備。”

鄭力與範長青聽罷之後,心裡同時格登一下。

若是雨真下一個月,西北便算是遭了殃。

秦政站起身來,來到門前,抬頭望著天空中密佈的彤雲。

大雨持續一個月,該是多大的水量。

就算以秦政粗淺的科學認知,心裡也覺得,即便是修仙,也要符合基本邏輯。

潑天的水量,總不會憑空而來。

秦政吩咐下來後,範長青立刻著手去做。

只等雨勢小一些的時候,便安排人將低窪處的難民遷到高處。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水向低處流,淹沒了低窪處的臨時聚居地。

有老農蹲在屋頂上,大喊道:“我不要走,我要和我的莊稼在一起。你們知道那是多好的田地麼,一畝地就可以打一千斤糧。”

鄭力親臨現場,面對這一幕也是束手無策。

一旁的兵丁壓低聲音道:“將軍,不如就算了吧,雨還在下,到時候摧毀村莊,一個人也保不住。”

鄭力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狠狠一揮手道:“打暈了帶走。”

正這時,天空忽然響起一道霹靂,雨勢突然急了起來,地面的雨水已經浸到窗臺。

咔嚓。

剛剛建成不久的木屋經不起這樣的浸泡,轟然倒塌,房頂上的老農高呼一聲,便跌入濁濁水浪當中。

“救人,快救人。”鄭力高呼。

濁水裹著人影,一個眨眼,便已衝到下游。那老農在水裡拼命掙扎,卻連呼救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正在這個時候,一根圓木丟到了水中,緊跟著,一道人影躍出,穩穩地落在木頭上。

他身披所衣,操控著圓木前行,如同一葦渡江一般。

“那人是誰?”鄭力驚呼。

“陛下,那好像是陛下?”

“陛下?”

鄭力嚇得膝蓋一軟,“你們瘋了不成,陛下若有個閃失,大家都不要活了。”

秦政的速度極快,不多時,便已經來到老農身邊,他伸手一撈,將那老農撈了起來,放在腳下的圓木上。

老農剛從水裡冒出來,驚魂未定,吐出幾口汙水,抬起頭,便看到一張英俊的面孔。

“陛下,您是陛下……”

“走,朕帶你離開這裡。”

秦政用靈氣操縱著腳下的圓木,不多時,便來到陸地上,伸手一拋,將那老農拋在了上面。

“陛下……”鄭力立刻跪下行禮。

秦政轉過頭來,繼續踏著圓木,前往水裡救人。

在他身後,又有一道道身披蓑衣的人影,踏著木頭,進入水中。

“他們,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鄭力驚呼。

“剛從蜀山趕來,還沒歇口氣,便立時隨著陛下前來救援。”

一個個修仙者如魚龍之躍,紛紛踏入水中,將被水浪裹住的人又救了回來。

待秦政救回最後一人,踏到岸上時,岸上的兵丁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口中齊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政覺得此時此刻,自己似乎該說些什麼。他想了想,最後用力揮了揮手:“走吧,朕帶你們離開。”

大雨之中,秦政身披蓑衣,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腳下是泥濘的土地,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們互相攙扶著,頂風冒雨,秋雨冰冷透骨,一粒粒的打在臉上。

過程中,不時有人倒下,又被身邊的人拽了起來。

眾人的目的地,乃是長安城的施工現場。

工部的工匠選址時煞費苦心,為防澇做了準備,而運到工地上的建築材料,又恰好可以拿來搭建臨時救護所。

範長青早已安排人在這裡熬好了薑湯,點起了篝火。

百姓一群群地聚在一起,藉著火焰的熱力驅散身上的寒意。

見到秦政後,範長青急忙忙跑過來,邁步就要行禮,卻被秦政揮手打斷:“都這個時候了,就不要多禮了,現在情況怎麼樣,都安置妥了嘛。”

“情況不是很妙。”範長青皺著眉頭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缺醫少藥,若是鬧起瘟疫,會有很多人成片成片的死去。陛下,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

“講?”秦政的臉色也極為難看。

“我們的對手究竟是什麼人,和能隨時召喚狂風暴雨的對手作戰,我們真的能有勝算嗎?”範長青認真地問出這個問題。

秦政心頭一震,這個問題是他極力避免去想的。或是因為恐懼的緣故,下意識繞過去。

是吶,我們究竟在和怎樣的對手為敵?

對方真的是自己可以戰勝的嘛。

秦政本來堅定的心,面對這場大雨,也變得混亂起來。

……

大雨足足持續了一個月。

這一日清晨,大家還是像往常一樣,首先清理屋中的積水,卻驚訝地發現,外面的雨竟然停了。

人們有些不敢相信,紛紛走出屋子,只見東邊的太陽緩緩冒出來,將溫熱的陽光灑下。

人們伸出手來,像是要把身邊的陽光抓緊。有人咧著嘴,發出一陣陣傻笑。

“放晴了,放晴了。”

“太陽出來,我們終於又見到太陽了。”

大家趕緊把衣物拿出來曬,有人赤著臂膊,站在陽光之下。

秦政站在高處,冷眼旁觀看著這一幕。

其他人如範長青、鄭力等人,與秦政一樣,臉上並無半點笑容。

說了一個月,便是一個月,不差一天,不多一天。

這樣的敵人,怎能不令人膽寒。

“陛下,你快看……”鄭力伸手指著遠處。

秦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忽地一驚,只見那白鬚白髮的高大老者依舊站在田壟上,遠遠地望著自己。

“你們在這裡等著,朕過去一趟。”秦政道。

“陛下?”鄭力眼底一狠,“要不要我派兵丁將他拿住?”

秦政白他一眼,道:“能夠呼風喚雨的高人,豈是幾十個兵丁可以拿住的,在這裡等著!”

“是。”

鄭力尷尬地撓撓頭,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愚蠢。

秦政踩在田裡,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老者面前。

老者正在等他,開口道:“看到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秦政問,眼裡的怒火已經掩飾不住。

“放心,我不是壞人,也不是你的敵人,我只能算是一個……看門人。”黃眉翁頓了頓道。

“看門人?看的什麼門,又是替誰在看門?”秦政丟擲自己的問題。

老者笑笑,並沒有打算回答:“既然你已經看到了,便應該明白,有些事你是做不到的。放下吧,停止修仙,銷燬所有修仙書籍,解散修仙者,毀滅和修仙有關的一切。”

“那些已經掌握修仙術的人呢?”秦政道。

黃眉翁將手一揮:“殺掉他們,你是一國之君,殺一些人,對你來說,並不算什麼。”

“為什麼?”秦政問。

“究竟是為什麼,相信你也看到了。有些力量,並不是凡人應該掌握的。”老者居高臨下,看著遠處歡呼的百姓,“世上多是庸庸碌碌之徒,你將糧米分給他們,他們還嫌棄你給的不夠。

你將他們當作奴僕,他們卻又對你感恩戴德。

呵呵,這樣的人有資格擁有這些力量嘛?他們不配,當然,你也不配。

停下吧,對大家都好,你仍是一國之君,享受榮華富貴,美女如雲,豈不快哉。”

秦政思索著對方的話,道:如果我不停下呢?”

“除了暴雨之外,還有嚴寒,酷暑,乾旱,地震……你的田地裡將顆粒無收,你的百姓將食不果腹。餓瘋了之後,他們會變成強盜,如蝗蟲一般聚在一起,推倒你的宮殿,將你推下王位,強暴你的女人……就像歷史上重複過無數次的那樣。

現在,你還不知道怎麼選嘛?”

老者的話,像是一計警鐘,狠狠地響在秦政耳邊。

“記得,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若還沒有考慮清楚,大雨還將繼續。”

秦政抬起頭,見那老者已經飄然遠去,就好像從未有來過一般。

秦政失魂落魄地回到木屋,西北的大小官員紛紛聚了過來,想要知道秦政同那老者說了什麼。

半晌,秦政才回過神來,道:“讓大家準備吧,我們只有三天時間,想要離開西北的,可以現在離開。”

“陛下,那三天後呢?”鄭力迫不及待地問。

“三天後?”秦政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們也給朕三天時間,讓朕好好想想。”

一眾官員互相看看,也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悄悄然離開了屋子。

木屋內便只剩下秦政一人,他對修仙的渴望從未變過,但這一次,卻罕見地開始動搖起來。

夜深人靜之時,秦政盤腿坐在床上,再次沉入黑夢當中。

他又來到那破洞前。

咚咚。

秦政在牆上踹了兩腳,道:“出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麼?”

過了一會兒,破洞的聲音方才響起:“又出現了?”

“又?”秦政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詞,道,“你也經歷過,你以前也是皇帝麼?”

洞中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他只是問:“你怎麼選?”

秦政問:“你當初是怎麼選的?”

洞中的聲音道:“我沒有低頭。”

“然後呢?”秦政立刻問。

“然後被困在這裡。”洞中的聲音道。

秦政一怔,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難道說,自己若是不放棄,未來的命運便是困在此地,與這破洞做一對難兄難弟。

他仰面看著高不可攀的黑牆,彷彿是看見了自己的修仙之路。

上下無限高,左右無限寬。

堅不可摧,再無法前進半步。

他的心很亂,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選。

眨眼便是三天後,秦政走出了房間,發現外面已經擠滿了人。

有西北的百姓,有兵丁和官員,他們都聚在屋前,早已等待多時。

“朕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秦政淡淡道。

“陛下,千萬不可低頭吶。”一個壯漢喊道。

秦政一怔,只聽一個老者道:“我們相信陛下,陛下不會害我們的。”

“無非一死而已,怕什麼。”一個年輕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