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當時的老爸忍住不說,也沒有提醒我。略過了一會兒,何村長拉著麻桿兒過來了,對我說道:“你能算生辰八字嗎?”

“當然可以,這是相士的基本功。”我說。

憑藉生辰八字算命確實是相士的基本功,《義山公錄•相篇•相字章•四柱論》裡有詳細記載,內容包括四柱八字計算方法,以及其所代表的簡單命相。

何村長聽見我這麼回答,便亟不可待地叫道:“好,麻桿兒,你報一個生辰八字讓他算算!”

麻桿兒沉吟了一下,然後道:“丙戌、丙申、甲子、甲子。”

我問道:“這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麻桿兒說:“是男人。”

我“嗯”了一聲,心中盤算著這八字主人的五行,但我無意中一瞥,發現何村長臉上似笑非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心中頓時一怔,他這是什麼表情?

再一想麻桿兒的面相,尤其是那眉毛,正是典型的“六害眉心”之相,依照《義山公錄》所說,必克六親無疑!

這個還需要注意。

他所報的生辰八字,換算成公曆的話,就是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七日二十三點,到現在有五十歲了,按照年齡,比麻桿兒至少長一輩,而且麻桿兒對這生辰八字知道的如此清楚,估計那會是麻桿兒的父親。

如果是他的父親,那正在麻桿兒的六親之列。

單從生辰八字來看,這個人的五行倒是不缺,金、木、水、火、土俱全,但是,我怎麼覺得有一點點不妥呢?

我知道何村長一定使了什麼陰招,但是這個陰招具體是什麼,該怎麼防備,我卻一無所知,這才是最難處理的。

何村長見我沉吟不語,便冷笑道:“怎麼,小夥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算算這個八字主人的命啊!快說啊,大夥兒都等著聽吶!”

有好事者立即嚷道:“快說,快說!”

何村長這麼一逼,我忽然醒悟,原來如此!

我猛一抬頭,大喝道:“死人的命我不算!你們好大膽,居然敢拿亡靈來做消遣,也不怕遭報應!”

周圍的人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我又指著麻桿兒,聲色俱厲道:“尤其是你!何村長可以戲弄,你居然也敢這樣?沒聽過‘頭頂三尺有神明’這句俗話嗎?真把祖宗當兒戲了!”

何村長瞬間面如死灰,愣愣地看著我不說話,麻桿兒則腿一軟,坐倒在地,帶著哭腔喊道:“我,我,我……我錯了呀,小先生,您真是神仙啊!我不該拿我老爹糊弄您啊,我是混蛋,我是不孝子,我對不起祖宗!我,我打自己的耳刮子!”說著,麻桿兒還真朝自己的臉打起了耳刮子,噼裡啪啦直響。

一旁,一直繃著臉的老爸,這才把神色略略放鬆,他微微頷首,低聲對我說道:“好!沉得住氣,才看得破。”

二叔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也眉開眼笑起來,喊道:“開什麼玩笑!跟我大侄子來這一套,我呸!知道他爺爺是誰不?神算陳!人鬼莫測,機斷神明!知道他二叔是誰不?我二德子!哦不,是我陳弘德……”

原來麻桿兒的父親確實已經去世,何村長故意讓麻桿兒報出其父親的生辰八字,讓我來相八字,如果我按照尋常相士的做法,必然是將這四柱八字好好分析一番,然後說這人是好命還是壞命,但我如果這麼做,就算是一敗塗地了,因為麻桿兒的父親已死,死人根本就是無命之人,哪裡還有好命或者壞命?

這個計策可謂是陰險至極,換成一個心不靜的人,被何村長一催,再聽村民們一起鬨,估計立即就脫口而出了。

也幸好我事先看出麻桿兒是克六親的面相,而且何村長臉上的表情怪異,不安好心,他斷然不會以這麼簡單的問題來考量我,所以我心中才謹慎至極,反覆思量,不敢貿然出口。

之後,我再細看何村長的神色,詭異中還顯奸詐,而麻桿兒的神色,惶恐忐忑,似有不安,我便大膽做了個推測,因此,這一道題目,半看面相半推理猜測,被我給說對了!

二叔在那裡大呼小叫地叨叨,麻桿兒自打自罵哭的稀里嘩啦,何村長一時沉默不語,村民們愣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神,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時間都大聲叫了起來:“神算,神算!”

厲千秋瞥了我一眼,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嘴皮半動不動地說道:“果然是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半年時間,就到了這種地步,天資厲害的很啊。”

我聽厲千秋陰陽怪氣的話,知道他是似誇實譏,我也不惱怒,笑道:“多謝厲先生誇獎。”

厲先生白眼一翻,再不說話。

二腦袋見我連番逃脫何村長的詰難,心中歡喜、面上有光,他笑嘻嘻地對何村長說:“村長,你看,我大哥都被綁了那麼長時間了……”

何村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厲千秋,厲千秋微微地點了點頭。

何村長便道:“你們弄吧!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鬼把戲到底還有多少,到底管不管用。”

我看的分明,何村長全在厲千秋的掌握之中,他的一言一行,也全都是受厲千秋指使。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害怕,更不退縮,讓二腦袋準備好,然後大喊一聲:“點紙人,放炮。”

當二腦袋點燃紙人的時候,鞭炮也被人燃著了,我又喊了一聲:“敲鑼打鼓!”

一時間,“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和“砰砰嗵嗵”的聲音響徹雲霄。

老倔頭一邊撕心裂肺的嘶叫著,一邊翻來覆去地滾,但是他周圍的人一看老倔頭有反應,就越發敲打地起勁,老倔頭只是滾來滾去,不敢接近任何敲盆打鍋的人,根本出不了圈子。

我搞的這個陣勢看上去很熱鬧,其實相當不夠專業,因為條件不夠,我做出來的勉強只能算是書中記載的術的變形而已。

那個燒紙人的術是“替身厭當術”的變形,敲鑼打鼓放鞭炮的是“禳解術”的變形。

我考量到,既然不能做到盡善盡美,那麼效果可能就會大打折扣,所以我才把兩個術結合起來用,但即便這樣,我也不敢肯定一定管用,所以事先只好說是試試,不過看老倔頭的表現,效果應該不錯。

過了大概有半個小時,老倔頭不動了,有人就喊:“老倔頭死過去了,死過去了!還敲不敲了,陳小先生?”

我看了看老倔頭的確是不動了,於是說道:“都先停住吧,讓我過去看看。”

敲盆打鍋的人停止以後,都圍上去看老倔頭,何村長也跑了過去,二叔更是一馬當先,第一個跑到老倔頭身邊,還用腳踢踢老倔頭,看看是不是會有反應,遠處圍觀的一群婦女兒童以及一些膽小的男村民,都不敢上前去看,只是伸著脖子小聲嘀咕。

厲千秋和老爸站在人群之外,一個負手而立,一個面無表情。

我過去以後,只見老倔頭的眼不住地往上翻,白珠子多,黑珠子少,地上吐了一地的黑色濃稠液體,臭氣熏天,嘴上則還冒著白沫。

我說:“好了,好了,趕緊把繩子鬆了。”

繩子鬆了以後,老倔頭已經奄奄一息了,二腦袋晃著老倔頭的頭喊道:“大哥,大哥,認得我不認得?”

老倔頭半死不活地說:“你個晃蛋,別晃了,再晃,我就死了!”

二腦袋先是一愣,然後欣喜若狂地說:“好了,真好了,只有我大哥才叫我晃蛋,別人都不叫。這是我大哥!”

這一下,皆大歡喜,村民都悚然動容,老爸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是眼中卻微微有喜悅的神色,看來我的術是成功了。

我長出一口氣,此時此刻,我心中對《義山公錄》的看法已然是徹底改變了,自己這兩天所經歷的種種,無論是凶宅還是嬰哭,無論是中邪還是鬼附,無論是相形、相色還是相音,居然無一不準,全都被《義山公錄》囊括其中!

這絕不是一本荒誕之作,而是一部奇書!

我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但隨即,我再次想起了爺爺的遺言,《神相天書》事關陳氏家族的生死存亡!

如果《義山公錄》完全可信,那爺爺的遺言便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到底是什麼秘密,以致於整個陳氏家族會為之生,為之亡呢?

念及此,我忽然覺得心情又沉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