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咽不下這口氣,還要再說,我卻拉了他一把,道:“二叔,多說無益。”

說完,我又扭頭對老爸說道:“老爸,要不咱們回去吧。”

老爸點了點頭,說:“好。”

厲千秋卻道:“要走麼?別了,我都說過了,你要有真本事,就試試。”

我愣住了,也瞬間明白過來,這個厲千秋和村長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搭一合,實際上是在戲弄我們,讓我們既上不得,又下不得,進退兩難。

何村長忽然也改了口道:“既然厲先生都讓你們試試了,你們就試試吧,我看著。”

二叔這下氣的肺幾乎要炸開了,他怒道:“你說走就走,你說留就留,你是皇上啊!”

何村長冷笑道:“我不是皇上,但在這裡,我的話就管用。”

“管用屁,我偏不聽!大哥,元方,咱們走!讓他們隨便弄!”二叔說著,就要往外走。

“姓陳的!”何村長叫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們把老倔頭抓也抓了,捆也捆了,事到臨頭,打算撂挑子不幹,嘿嘿,如果老倔頭出了什麼事,誰擔著?你們要是真天不怕,地不怕,拍屁股走吧,大不了我報個警,讓警察來處理。”

何村長這麼一說,我們還真不敢走了,二叔張著一張嘴,想要辯解,卻已經無話可說,我這才算是真正領會到何村長的厲害。

二叔抓耳撓腮,我無計可施,老爸這時候卻微微一笑,沉聲道:“老倔頭之事,我們管到底,好或不好,我們擔著,因此我們是走是留,也不由你決定。二腦袋是你的村民,你可以為難我們,但不必作賤自己的鄉親。我做過武警,縣城公安局裡不少人是我的朋友,如果不信,你現在就可以去打電話。”

老爸向來嘴拙話少,但這一次說出來的話卻很多,但話裡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四穩八平,滴水不漏,何村長登時啞口無言。

我向來自負聰明,這時候才忽然覺得老爸才是大智若愚之人,別看平時默不吭聲,可人生閱歷、處世經驗實在遠非自己所比。

厲千秋聞言,“呵呵”一笑,道:“陳先生說哪裡話?我剛才就說了,如果這位小世兄有本事,就讓他試試。”

說罷,厲千秋又對何村長說道:“村長,人家是神算陳的後人,看相算命自然非同一般,你不放心的話,可以考考他。”

厲千秋之前試過我,知道我沒有任何相術底子,他這麼說,正是要當眾出我的醜。

何村長立即會意,對我冷笑道:“小娃娃,你算沒算到今天你晦氣,會遇到我啊?”

我沒有理會他,心中暗道:“想要站住腳,必須先立威,立威就從何村長開始!”

我盯著何村長看了許久,只見他相貌有兩處出奇的地方,額頭短平,鼻尖往下卻長得極長,活像用手使勁拉了拉,這個面相讓我忽然想起書中的幾句話,忍不住隨口唸來:“上停短兮下停長,多成多敗道空亡,縱然管得成家計,猶如烈日照冰霜。”

何村長頓時愣了,旁人也都迷茫了,只有厲千秋悚然動容,一雙醜眼死死地盯著我沒有說話。

我背誦的是《義山公錄》裡的語句,“上停”、“下停”都是相術裡的專業術語,前者指人的眉心之上、髮際之下的額頭部分,後者指人的鼻尖之下、下巴之上的部分,一般人哪裡能懂?

二叔卻是懂得,但是二叔卻故意裝作迷惑不解的樣子,湊上來問道:“元方啊,你剛才是在跟這位村長大人看相嗎?你說的那些話都是什麼意思啊?”

“呵呵,我也只是隨口胡謅而已,話的內容有些不好,也不知道該說出來不該。”我故意引而不發,引誘一下那村長,讓他心癢難搔,不怕他不問自己。

果然,何村長見我不說,便道:“你說,就算胡說,也得說出來是啥意思,我不怕不好。”

“好,那我就直說了,你的面相告訴我,你生性倔強,不聽人勸,尤其是父母之言,之前多次創業,但又多次失敗,賺過大錢,卻又敗散乾淨,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我把話說完,何村長的臉色立即就變了,周圍的村民先是一愣,然後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咦,真準!”

“是啊!”

“說得太準了!咱們等會兒也找他算算吧……”

何村長驀然間一聲大叫:“都吵吵啥!”

村民們都靜了下來,何村長眼睛微微紅著,說道:“胡亂說中了有什麼了不起的,說不定還是二腦袋對他講的!我給你拉個人,你相他,你要是相準了,我就服你!”

“麻桿兒!你過來!”何村長喊了一聲,人群裡走出來一人,何村長轉而對我說道:“就他!你給他相!”

“相什麼?”我問道。

何村長“哼”了一聲,道:“相婚姻!”

我暗中好笑,也不說話,只是看那叫做麻桿兒的人,麻桿兒被我看得頗為不自然,目光閃爍不已,我端詳了一陣,暗中感嘆道:“這可真是會找人啊,給我弄了這麼一個有特點的人!”

麻桿兒人如其名,很瘦,跟大馬猴似的,顴骨高聳,額骨吐露,我隨意瞥了一眼,只見他的鎖骨也十分凸顯,再看他的眉毛,也很特別,很長,幾乎延伸到眼內角了,數量很多,但是卻長得很不規律,雜亂無章。

瘦,在相術中並非一概而論,而是有區別的,《義山公錄•相篇•相形章》將其分為“瘦”與“寒”兩種,所謂“瘦者骨潤而不露粗,寒者肉粗而露身骨”,意思是說“瘦相”之人雖然體型瘦削,但是一身骨骼卻都被皮肉包裹,顯得圓潤而不尖峭突兀;“寒相”之人則面板粗糙,身上的骨骼都明顯的凸露出來,如顴骨高聳,下巴露尖,肋骨成排等等,看上去讓人感覺不舒服。

我看眼前的麻桿兒,其相就是典型的“寒相”。

《義山公錄•相篇•相形章》對瘦相和寒相的評語說:“瘦者善,寒者苦,瘦有精神終必達,寒雖神采卻形孤。”

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一個人生就一副“瘦相”,但卻神清氣爽,那就是好相,即便是有困頓貧窮的時候,只要努力上進,遲早會有發達興旺的機會;但“寒相”就不妙了,一個人生就一副寒相,即便是神采奕奕,形容清秀俊俏,也是孤克的衰命,一輩子悽悽慘慘,形影相弔。

我相形結束,便對那麻桿兒說道:“你還沒有結婚,而且婚事蹉跎,雖然一直有人提媒,卻終究不成。現在算是光棍一個。”

“呀,算對了!”人群中一聲大喝,麻桿兒也面露驚色。

何村長瞟了我一眼,神情中微微有些詫異。

二叔見我連番行相的結果都對,笑得合不攏嘴,剛才被何村長為難的沮喪也早已經煙消雲散,重新洋洋得意起來。他看看厲千秋,又瞥瞥何村長,乾笑幾聲,大聲道:“好!嘿嘿,這麼簡單的問題也想難道我大侄子,我呸!”

我則暗吐一口長氣,心中連呼:“僥倖,僥倖!”

但同時,我的心有些波瀾起伏了,因為我剛才所說,全是憑藉《義山公錄•相篇•相形章》的知識,我並沒想到會算的這麼準,這《義山公錄》還當真有神奇之處!

厲千秋冷眼旁觀,心中瞭然,他知道我必是研讀了《義山公錄》,不然不會相的如此精準。

或許他心中更加驚詫的是,自上爺爺墓前一別,到如今也就半年時間,之前對相術一竅不通我,而現在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何村長見我兩次都算對,臉上有些掛不住,他盯著麻桿兒看了半天,眼珠子轉了幾轉,然後對厲千秋耳語了幾句,厲千秋神色一怔,繼而邪笑著點了點頭,何村長也笑了兩聲,忽然上前拉著麻桿而往旁邊走了幾步,然後竊竊私語起來。

那麻桿兒臉色似乎微微一變,嘴裡嘟囔了一會兒,但村長猛地一拍麻桿兒的肩膀,神情嚴肅而快速地說了幾句話,麻桿兒的神色便有些頹然了,之後似乎是頗為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何村長說的是什麼話,我沒有聽見,但是看他們的樣子,就一定沒安好心,我忍不住冷哼了一聲,無所謂地站著,努力使自己氣定神閒一些。

大何莊的村民全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他們的胃口已經完全被吊起來了,他們激動而殷切地期盼著我們進一步的比拼。

我看見老爸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那裡,一雙耳朵微微聳動,必然是聽得分明。老爸事後也告訴我了,那何村長陰險至極,暗中給我設下了一個大陷阱,讓人幾乎是避無可避!老爸當時本來是要告訴我的,但他轉念一想,既然我自己選擇踏入相界,就必須自擔其責,成與不成在我自己,也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