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坊的建築風格很像秦人居住的閭里,外面是一圈高大的夯土牆,前後各有一個出入的門。

前後門被稱為閭門。

有個負責看門的里門監,陌生人進出需要受到他的盤問,還要按時關閉、開啟閭門。

閭門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塾,叫做彈室。

平時,彈室是里正、里門監等人辦公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地方,閭里的黔首居住在各自宅院內,刑徒居住在集體宿舍‘徒舍’。

徒舍是一個大通鋪,每間屋子容納數十人,只鋪著一張簡單的草蓆。

“這就是我管轄的徒坊?”

秦越人騎著役馬,抵達了徒坊的閭門口,立即引起了幾名戍卒的警覺,拿著長矛擋在了門口。

因為他是一個陌生面孔。

秦朝的人口流動比較少,出門需要介紹信驗傳,加大了出門的難度。

導致受到通緝的刑徒很容易被抓。

“誰是什長!”

趙亥大喝了一聲:“眼睛瞎了,竟敢在里正面前動刀兵,快去把什長、伍長叫來,一起拜見徒坊的里正秦越人!”

秦朝把黔首進行編戶,五戶一伍,十戶一什。

便於推行連坐制度。

一伍中的一戶人家犯罪了,其餘四戶人家如果不舉報,將會受到連坐的懲罰。

五戶人家一起判刑。

一個數百人的閭里,就會出現五六個什長,十幾個伍長。

“原來是公士秦越人到了。”

幾名戍卒大驚,趕緊放下了手中的長矛,急匆匆叫來了徒坊的所有刑徒、戍卒。

秦越人騎在役馬上,看著烏泱泱一大群刑徒和戍卒聚集過來,仔細觀察徒坊的人口數量,還有人口結構。

刑徒和普通戍卒很好辨認。

所有刑徒穿著赭(zhe)衣,也就是紅褐色的囚服。

戍卒是過來服役的普通黔首,穿的衣服五花八門,由於是寒冷的冬天,凡是保暖的衣物都套在身上。

刑徒有二百多人,戍卒只有幾十人。

整個徒坊一共是三百人。

刑徒中還有二三十名女刑徒,包括男刑徒在內,所有人一臉的麻木,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戍卒也是一臉的麻木。

整天吃不飽飯,還要幹著繁重的徭役。

“散了吧。”

秦越人暗暗心驚,如果他不是獲得了公士爵位,也會像這些戍卒一樣。

麻木度日。

等著殉葬那天的到來。

刑徒、戍卒都很聽話,聽到了一句散了,渾渾噩噩的離開了。

各自回了各自的徒舍。

只有二三十名女刑徒一起朝著彈室的方向走去,走進了彈室對面的徒舍。

“你去巡視存放糧食的積庫。”

秦越人在身邊兩人期待的目光下,做出了安排:“趙亥擔任徒坊的田典,負責管理倉庫和輜重,吳廣擔任里門監,掌管徒坊的治安。”

趙亥識字,做事也靈活,正好把記錄賬目的田典交給他。

吳廣的膽子大,更重要的是同鄉。

古代很重鄉黨。

里門監掌管著徒坊僅有的一點兵權,四名看守閭門的戍卒,交給同鄉吳廣更加放心。

“這是我辦公的地方?”

秦越人走進了彈室,瞬間愣住了:“你確定沒有走錯地方,怎麼感覺不像是里正辦公的彈室,更像是遭到洗劫了一樣。”

“就是被洗劫了。”

趙亥走了進來,憤憤不平的說道:“巡視積庫的時候,找到幾名戍卒打聽了情況,徒坊上一任的里正上造蒼,帶著田典、里門監離開那晚,偷偷把彈室的案几、坐枰、銅雁燈等值錢的東西,運了出去。”

“賣給了驪山附近的商人。”

“小孺子怎敢!”

吳廣心中一陣火大:“公士!咱們立即去找上吏司馬欣稟報這件事,抓捕偷盜彈室東西的上造蒼。”

趙亥滿臉的憤恨,握緊了短劍,也是相同的想法。

抓人!

“可有證據?”

秦越人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秦律最是講究證據,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憑藉幾名戍卒的口供,不能給上造蒼定罪,你們二人別忘了彘的下場。”

“誣告反坐!”

如果沒有鐵證,就是誣告,最後倒黴的只會是秦越人三人。

“可恨!”

趙亥窩火的說道:“難不成忍了?明知道上造蒼偷走了彈室的東西,卻不能奪回來!”

忍?

呵呵。

秦越人是個有仇必報的性子,不會輕易放過了上造蒼,只是需要思索一個妥善的辦法。

上一任的里正蒼,是二級上造,也是居住在驪山附近的人。

上造蒼居住在尚冠裡。

他和附近鄉里、亭舍的官吏熟悉,又是鄉黨,是個地頭蛇。

不是從大澤鄉過來的秦越人所能相比,無依無靠,沒有任何的根基。

“誰是秦越人?”

上造蒼帶著幾名戍卒,主動過來找麻煩了:“你管轄的徒坊,今天逃亡了七名刑徒,我抓住了其中一人,已經送到司馬欣所在的官寺。”

秦越人的臉色驟變。

過來的路上,他專門找到趙亥,惡補了關於管理刑徒的秦律。

根據秦律的規定,只要出現了刑徒逃亡,負責看管的官吏就要被判處‘完城旦’,也就是無期徒刑。

這也太巧了。

秦越人剛剛過來,就發生了刑徒的逃亡。

還是人數多達七人!

“一定是你使壞!”

趙亥憤然道:“多半是你偷偷放走了刑徒,栽贓給我們。”

上造蒼冷笑一聲說道:“栽贓?你要拿出證據,沒有證據就是誣告!”

“你......你......”

趙亥一肚子窩火,氣的他胸膛前後起伏,瞪著上造蒼說不出話。

上造蒼得意極了。

呵。

這些外地郡縣過來的戍卒,竟敢搶走他的徒坊里正。

找死!

“好事啊。”

秦越人反倒是笑了:“驪山一帶駐紮著軍隊,能抓的群盜早就抓完了,想要找到一夥群盜太難了。”

“我正在發愁去哪找群盜,沒想到就有人主動送來了晉爵一級的功勞,真是一件好事。”

“你!”

上造蒼的得意瞬間消失,陰沉著臉說道:“你別高興的太早,三天內找不到這夥逃亡的刑徒,你們幾人就會被判處完城旦!”

他甩了一下袖子,冷哼一聲,帶著幾名戍卒離開了徒坊。

趙亥急忙問道:“你知道刑徒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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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看管的犯人逃亡,具體的懲罰來自於《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隸臣將城旦,亡之,完為城旦,收其外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