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二道河,葬了李三天,長生又踏上路程。

翻過兩道山樑,吳家坳赫然映入眼中。

遠遠望去,只見兩道山脈之間,分佈著數棟屋舍和大片田地。

明淨的河水緩緩淌過,猶如一條銀色絲帶,穿過村莊,消失在遠處。

憑著些許記憶,長生在到村子邊緣處,終於尋到了林嬸的房子。

偌大的山坡,只有一間小院。

林嬸不在家,開門的,是個青春明媚的少女。

“小長生?”

“我......”

少女咯咯一笑,上前一步捏住長生的小臉,狠狠揉搓了幾下。

還好是嫩滑的小手,不然長生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嬸呢?”

長生一臉寒氣。

少女雙手叉腰,嬌聲道:“個頭沒見長,脾氣倒是不小,連聲姐姐也不叫呢?”

長生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女孩形象,穿著花布棉襖、胖嘟嘟的小圓臉、一條沖天辮.......

一個鄉下土妞,幾年不見,就能長成眼前這個靚麗無雙的美少女?

長生瞪大眼睛,略帶猶疑的喊了一聲:“月兒姐?”

林月兒滿意地點點頭。

“還是小時候可愛些,胖乎乎的,捏起來就像麵糰。”

我去!

長生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在他五歲前,經常會坐在揹簍裡,隨老道一起下山。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也是一段黑暗的日子。

往事不堪回味!

林月兒卻沒打算放過他。

“每次我一找你玩,你就哭。那些漂亮的娘子一抱你,你就.......”

“月兒姐,”長生快速打斷,“有沒有茶水喝?”

“哼,這會兒知道害羞了?阿孃常說,你吃奶的時候,就像狼崽子。”

這是鐵了心要把天聊死!

長生果斷拂袖,準備走人。

林月兒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輕輕道:“好啦,我開玩笑的。你想想小時候,我被你氣哭過多少回?”

耳聽著少女的溫言軟語,鼻間嗅著淡淡的幽幽暗香,胸中積累的滿腔鬱悶,頃刻間消散殆盡。

過不多時,林月兒倒好茶水,還端出一碟點心。

“這是我和阿孃做的桂花糕,專門給你留的。”

一股馥郁的桂花香氣撲鼻而來,長生忍不住夾了一塊扔進嘴裡。

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正要吃第二塊,阿花便硬擠了過來,蹭起林月兒的裙子。

“阿花?我可是經常聽道長伯伯提起你。”

阿花頓時越發來勁,直接趴到少女腳上打起滾來,惹得少女一陣嬌笑。

不用說,剩下的桂花糕要被這貨承包了。

待她目光移到大白身上時,著實被嚇了一跳。

不過,等到長生講完大白的遭遇,林月兒已經雙眸盡溼。

任憑阿花滿地打滾,硬是將最後半碟點心,全部塞到大白手中。

兩人打鬧一陣,林月兒忽然轉身跑回裡屋。

只片刻功夫,便拿著一個包袱出來。

“長生,送給你。”

林月兒雙手託著包袱,獻寶似的遞了過來。

長生滿懷期待地接到手中。

阿花、大白也望了過來。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長生輕輕解開包袱。

一個栩栩如生的虎頭......帽,躍然而出。

整個帽子呈虎形。虎頭在帽頂,以紅色棉布為主。兩邊各支稜著一隻虎耳,用白色絨線縫製,虎耳下方,用黃線繡了一個小小的“王”字。沒有王霸之氣,倒有幾分憨態。

字下則用黑、紅兩色細線,繡制的眼睛和眼眶。材料雖然簡陋,卻頗得虎眼神韻。

帽身下垂,長及過耳,背面還有帽簾護著頸部。

如今天氣漸冷,這帽子防風禦寒正合用。

長生想像著自己戴著虎頭帽,一副虎頭虎腦的模樣,當下又是一口老血噴出。

“怎麼,你不喜歡?”

少女的心思甚是敏感。

正常八九歲孩童見到這個帽子,早就撲上去了。

長生無奈道:“喜歡。”

“真的?”林月兒一臉驚喜,“這可是我親手縫製的,上次我隨阿孃去城中採買,見到個漂亮帽子,便悄悄記下款式。我跟你說,阿孃只起了個頭,剩下的針線活兒,都是我一個人做完的。”

眼見林月兒撅著小嘴,一副“快來誇我”的表情,長生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然後翹起大拇指。

林月兒頓時像只搶到食兒的小母雞,咯咯咯笑個不停。

“阿孃去給婆婆送點心了,你玩一會兒,我去準備晚飯。”

聽到這話,長生總算鬆了口氣,他就怕林月兒心血來潮,非讓他戴上帽子。

林月兒挽起袖子,去了廚房。

長生則一個人溜出了林家。

吳家坳比二道河大,又有河流經過,因而聚集了幾百戶人家。

附近山民,每月逢五便到此採購物品。久而久之,村中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市。

為了謀生,林嬸在集市上開了一家雜貨鋪。老道弄來的野藥材和山貨,就是放在這裡寄賣。

雜貨鋪今日自然關了門。連老味齋也未開門。

好在旁邊的酒肆,卻大門敞開。

櫃檯上,幾個空酒罈和一堆啃過的肉骨頭中,趴著一顆花白的腦袋。

“店家,買酒!”

聽到長生的叫喚,店主這才晃晃悠悠抬起頭顱,露出一張乾癟的老臉。

“誰家的小娃娃,就想饞酒喝?”

長生也不作聲,只晃了晃手裡的錢袋,店主立馬精神起來。

“小店賣的雖是村酒,卻不比官酒的滋味差......咦,你不是本村人?”

“走親戚。”

村裡人少,今日也不是趕集的日子,是不是本村人,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店內陳設簡陋。

靠牆放著一排酒罈,中間擺著兩張桌子,看樣子經常有酒客在此喝酒。

長生自顧自舀了一提酒。

酒色殷紅清亮,全然聞不到任何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桑葚、山楂......”

他輕輕嘬了一口,酸甜中略帶苦澀。

“金櫻子、拐棗,似乎還有其它味道?”

店主撫掌大笑:“小道長倒是懂酒。這是小老兒自釀的百果醉,確是以這四種野果為主料,再輔以各色鮮果,酒味不濃,正合婦人、小孩飲用。明日過節,小道長可要買些?”

一罈黃酒和一罈果酒,總共一百錢。

長生在林家時,看到牆角有幾個空酒罈,想來林嬸也會飲酒。

送兩壇酒,便算是過節的禮物吧。

一百文錢,於他自然是筆鉅款。

長生心中暗暗罵了一句“奸商”,卻極爽快地將錢付掉。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買單一時爽,一直買單一直爽。

這刻,長生竟對無本買賣,升起濃厚興趣。

店主看著眼前的小冤種,一張老臉猶如菊花綻放。

就在主客盡歡時,一群醉漢跌跌撞撞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