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峰海拔極高。

氣候寒冷,山勢險峻。

如今四月將過,去年下的第一場雪才開始消融。

前段日子,長生纏著老道,下了好幾趟山,悄悄把地形和道路記熟。

這日趁著陽光明媚,早課之後,便找老黃請了假。

一人一狗,踏上了下山之路。

山道狹窄且陡峭,有幾段近乎垂直。

若非身法有成,長生是斷然不敢嘗試的。

就算如此,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已經累得大汗淋漓。

只能找了一處緩坡,一人一狗癱在地上。

原來的山道,早被暴雨和狂風摧毀。

如今的道路,只是一行深深的足跡。

無數個寒暑,老道便是踩著這些足跡,往返於塵世與山頂。

長生頓時充滿力量。

阿花卻耍起無賴,將頭埋在野花叢裡,不願再動。

長生語重心長道:“曾經有個下山的機會,擺在你的面前,你不珍惜。這一世,你便註定只能做條山野土狗。”

阿花搖搖尾巴,繼續擺爛。

“山下有美味的燒雞,有好喝的果漿......”

阿花一躍而起,瞬間不見了蹤影。

長生擦擦汗水,默默為自己的急智點個贊。

一個時辰後,終於來到山腳。

說是山腳,其實是一道綿延的山脊。

繼續往下,再走十里山路,便是二道河村,也是師父經常行醫的地方。

沿著山脊向前,翻過一座山坡,據說有條古道可以通往山外。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一人一狗喘著粗氣,終於站到古道邊上。

路不過丈餘寬,並排可走兩匹騾馬。

阿花眼巴巴的看著小主人。

“再堅持一下,那裡不僅有滋滋冒油的燒雞,還有香噴噴的烤鴨、金燦燦的烤乳豬......”

阿花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嗖地一聲,躥了出去。

不好,雞血打過頭了。

長生只能邁開小短腿,拼命追了過去。

行不過兩裡,便遇到絕路。

前人在山壁上,每隔尺許鑿出深洞,然後插入粗壯的樹樁,形成一條懸空棧道。

踏空一步,便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這路別說走,光是在一旁看著,就已經兩腿發抖。

可就此回頭,心中卻是不甘。

長生吸吸鼻子,扯斷一截青藤,系在阿花背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

然後深吸口氣,後背緊緊貼著山壁,慢慢遞出左腳。

這步完全踩實後,才敢提起右腳跟上。

十幾丈的距離,在平地上,轉眼即過。

在這絕壁之上,卻如走了一年。

汗水如暴雨般灑落。

神經就像繃到極致的弓弦,隨時都會斷掉。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長生從未如此疲憊。

他死死咬住牙關,勉強保持住最後一點清醒。

突然,腳下傳來咯吱一聲。

長生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大腦還未反應過來,雙手已經條件反射般探出,牢牢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

就在此時,腦中一陣巨痛,隨即意識進入一種空靈境界。

便如他每日吐納一般,心如明鏡,映照萬物。

外部周遭變化,一一映入心田。

身體的痛苦、精神的疲憊,頓時緩解不少。

老黃曾說過,在空靈境界下,武者的五覺,即視、聽、嗅、味、觸,會得到加持,變得更為敏銳。

只不過對大多數人而言,哪怕是長時間的打坐、靜修,也必未能進入這個心境。

而對長生來說,卻是家常便飯。

此時,他便清晰地感知到,腳下樹樁並未斷裂,只是年久失修,有些鬆散。

頭頂約莫兩尺遠,有個巖洞,一隻蜥蜴正在朝下張望。

他甚至感知到,這段道路還有十餘丈。

若保持現在的步距和速度,走完剩下路程,至少需要半個時辰。

一陣微風拂過,他竟嗅到淡淡的腐臭味道。

這是山谷底部的淤泥,和枯敗的植物,以及動物屍體攪合在一起,長久發酵後的怪味。

他突然想起老道曾說過,有些特殊地形的山谷裡,常常會無緣無故颳起妖風。

這種風自谷底而起,沿坡地往上吹。

尤其正午時分,風力極大。

這縷來自谷底的輕風,正是大風將至的前兆。

長生把心一橫,毅然鬆開雙手,慢慢轉過身體,橫立在棧道上。

“阿花,跟緊了。”

長生叮囑一句,大步往前走去。

在空靈之境下,恐懼情緒被暫時清空。

行走間,身體自然而然就用上了“蛇行狸翻”的步法。

他弓起身子,以腳尖先觸地,而後腳掌輕輕落到樹樁上,步伐輕盈穩健。

這刻,長生彷彿化身一隻狸貓,以優雅、閒適的身姿,行進在這懸空棧道上。

不過數息功夫,便從容走完。

等他雙腳踏上堅實的平地,竟然恍如隔世。

只有阿花歪著腦袋,直勾勾地盯著主人打轉。

長生揉揉它的狗頭,笑道:“蠢狗!”

還是熟悉的配方!

阿花釋然了,同時露出一臉嫌棄。

休息一會兒,一人一狗正要離開,一陣狂風便從山下席捲而至,撞得山壁嗚嗚作響。

嗚咽的風聲中,還隱隱雜夾著幾聲呼救聲。

長生走近一看,只見棧道上,赫然掛著一名灰衣漢子。

看年齡約莫三十多歲,身形極為魁梧。

身後揹著一個碩大的竹簍子。

顯然,這廝是透過棧道時,恰好遇到這陣妖風。

大漢雙手抱住一根樹樁,雙腳則在山壁上不停撲騰。

“喂——大個子——”

長生吼了一嗓子。

大漢驚喜地抬起頭,瞬間又垂下頭去。

這是被歧視了?

“大個子,你再亂晃,神仙也救不了你。”

長生眼尖,看到樹樁已有斷裂之相。

大漢嘶聲道:“小娃娃,快去叫你爹來!救了俺,給你糖吃。”

這是真忽悠啊!

“你自己玩吧!道爺回家吃糖了。”

“別呀,小兄弟,救我,俺......給錢。”

“你若想活命,先把背上的簍子扔了。”

大漢搖搖頭,急道:“小兄弟,快去叫人,俺出五百錢......”

長生真不想理這貨。

他估算下距離,又扯了幾截山藤,連同先前扔掉的一起,搓成一根粗粗的長繩。

再將一頭繫到樹上,另一頭綁了石塊,運足內力,朝著棧道扔過去。

這漢子卻是眼疾手快。

石塊剛飛到頭頂,右手猛地一抓,正好接住。

就在這時,樹樁承受不住晃動,嘎吱一聲,應聲而斷。

漢子果斷鬆手,雙手牢牢抓住山藤。

頃刻間,身體便沿著山壁急墜下去。

到達底點後,又在山藤的拉扯下,如同鐘擺晃動,狠狠砸向山壁。

這漢子被撞得鼻青臉腫,卻愣是一聲不吭。

雙腳蹬著山壁,一會兒功夫,就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