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趴在案几上昏昏入睡的劉宏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誰?!”

他猛然抬頭,卻發現張讓正在自己的旁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陛下,您還好嗎?”

見到是張讓,劉宏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沒事,朕只不過是剛才做了噩夢罷了。”

“需要為您叫夢官嗎?”

劉宏搖了搖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用,朕剛剛只不過是夢到了竇武那個老東西罷了。”

聽到“竇武”這個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現在自己的耳邊,張讓有些悵然。

當時的竇武,官至大將軍,權勢滔天,那個時候的他還只是一個黃門。

而現在的他成為了“人人敬仰”的中常侍,而對方卻已經返老還童了。

噫籲嚱。

造化弄人,可悲可嘆!

看著身邊的張讓沒有搭話,劉宏環繞著四周,這才想起自己竟然在殿試的時候睡著了。

只不過...為什麼大殿空空如也,沒有人了?

張讓也回過神來,察覺到了劉宏的疑惑,耐心地解釋道,“陛下,已經是申時了,您睡了很久,大家都已經散了,侍衛們也都在外面等候。”

劉宏愣了一下,隨即反問道:“張卿,為什麼沒有叫醒我?”

張讓也愣了一下,立刻低下頭,頗為惶恐地答道:“陛下,您這些時日,疲憊已久,殿試中又親自審閱了士子的文章,深感憂慮與沉思,微臣知您需要休息,便未敢打擾。”

“再者,若您沉睡,或許有其原由,微臣也想等您自行醒來,若有需要,必當及時伺候。”

“如果誤了陛下大事,還請陛下責罰。”

劉宏聽了張讓的回答,頓時感到一股溫暖流遍心頭。

相比於竇武,這才是忠臣!

他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額頭:“無事,張卿也有心了。”

聽著劉宏的回答,張讓也順勢將早已排好順序的竹簡遞到了劉宏的面前,“陛下,這是本次殿試的文章,若您方便,可以稍微過目。”

劉宏輕輕拿起第一份竹簡,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張讓,語氣稍微緩和:“這幾天的事宜,你替朕把關得不錯,張卿,朕知你忠心,辛苦了。”

張讓微微躬身,面上帶著一絲羞愧:“陛下過獎,微臣不過是盡本分之事。”

劉宏沒有再說什麼,繼續翻看竹簡上的內容。

不過很快,他便放下了。

雖然這些文章寫得很好,但總歸是文字,沒什麼意思。

看著大殿上空空蕩蕩的座位,劉宏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扭頭看向張讓,詢問道:“張卿,那件事怎麼樣了?”

張讓微微躬身,“陛下,已經按照您的意思辦妥了,只要您需要......”

劉宏點了點頭,想到了剛才的噩夢,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彩,“明日吧,這件事情總歸越快越好。”

張讓再次躬身:“唯。”

翌日,熹平四年五月十二日,漢靈帝劉宏下詔朝官舉害民,瀆職州郡官員。

這個詔令來的太過突然,也過於詭異。

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不知為何,袁府、楊府開始避不見客。

僅僅只過了不到七天的時間,陳耽的太尉突然被罷免,取代他的便是司空許訓。

許訓擔任太尉的第一件事,就是便是響應劉宏七日之前的詔令,尋找官員中的“害群之馬”。

這不找還不要緊,一找找到了三十六個人。

這三十六個人都是郡守級別的人物。

於是,他上書劉宏,要求罷黜他們。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附和者不知云云,對這三十六位郡守彈劾的奏章如雪花一般湧上劉宏的御案,

站在上帝視角,我們不難猜測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第一,劉宏要開始對士人集團進行大清算。

一年之前的“逼宮”事件,讓劉宏歷歷在目。

哪來的那麼多祥瑞?

哪來的那麼多士人?

既然那麼多郡守喜歡搞“莫須有”的祥瑞,那麼就以“莫須有”的方式讓他們提前結束政治生涯。

換一些“務實”的郡守。

第二,那便是鴻都門學的第一批學生即將畢業了。

天下位置就這麼多。

既然有人要上,就得有人要下。

天下蛋糕就這麼大。

既然有人吃飽,就得有人捱餓。

原先不撤這些郡守的職位,是因為劉宏還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代替他們。

可是隨著鴻都門學計程車人們畢業了,其中資歷深的正好可以代替他們,從而將這些位置全部換成自己的力量。

況且...這是一個不錯的招生簡章。

就差對外界說:

上學,只上鴻都門學。

學制最短一年,就業可直達兩千石的郡守。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合更加誘人的招生簡章嗎?

這件事情發生後,雒陽計程車人們亂成一團。

明眼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黨錮之所以被解除,除了袁紹的努力以外,這些郡守們也算是“勞苦功高”。

如果他們被清算了......那麼黨錮會不會被再次翻案?

如果下一次黨錮再次發生,沒了這群郡守,誰還會為了他們發聲?

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

這亦是一個可怕的問題。

於是,士人集團和宦官集團的衝突再一次被擺到了明面上,成為了大漢政壇的主旋律。

就連袁紹也沒有預料到事情如今的走向,此時的他在幹什麼呢?

...

涼州。

姑臧刺史府。

袁紹看著面前的竇磊和梁志,笑了笑:“二位今日找我有什麼事?”

兩人都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各自沉默片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張力。

最後,還是竇磊率先開口,開門見山:“袁刺史,近日涼州風雲變幻,局勢愈發緊張。我們梁、竇兩家,身為涼州士族的中流砥柱,深感責任重大,不願看到局勢繼續惡化。”

他頓了頓,看向袁紹的眼神中透出一絲試探,“因此,我們認為,有必要幫助袁刺史解決問題。”

梁志也隨即開口,頗為正氣凌然地說道:“仲文公(竇磊)言之不差。涼州目前的局面,確實需要有一個緩解的出口,我們兩家願意幫刺史解決問題。”

袁紹雙手交疊,目光在竇磊和梁志之間遊移,似笑非笑地問道:“這些麻煩不都是二位造成的嗎?”

梁志被這句毫不客氣的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撕破臉的話嚇了一跳。

可竇磊似乎早就料到了袁紹會有現在的反應,頗為淡定地回應道:“袁刺史所言極是,局勢如今的緊張,確實有我們一份責任,不過,眼下不論是討論誰的過錯,涼州的未來已經關係到了每一個人,我們兩家願意幫助刺史化解眼前的困局。”

聽到竇磊這般“不要臉”的回答,梁志也如夢方醒般回過神來,為竇磊的話做著補充:“涼州局勢若繼續惡化,必然不利於任何一方,我們希望——”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遭到了袁紹的打斷。

“困局?不利於任何一方?”袁紹故作一副疑惑的樣子,挑了挑眉,“哪裡有困局?我這個身為刺史的人怎麼沒有看到?二位在涼州耕耘已久,可否為我講解一番。”

說著,他甚至將放在手邊的茶杯往另一側移動了稍許,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認真討教的樣子。

梁志瞬間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竇磊,那神情,異常慌亂。

竇磊卻顯得十分冷靜,他微微一笑,語氣不緊不慢:“袁刺史,您雖位高權重,但若不考慮士族的反應,局面怎麼能不緊張?士族和寒門之間的矛盾已經公開化,若再無合適的緩解措施,涼州的安定將岌岌可危。”

威脅。

沒錯,這就是威脅。

換句話說,這也是竇磊的策略。

他和梁志到這裡,來找袁紹和談,本來就在氣勢上低了袁紹一頭兒。

而從始至終,談判的局面一直都被袁紹掌握著。

現在再不表現出自己的破釜沉舟的氣勢,恐怕就沒有表現的機會了。

面對這樣的威脅,袁紹也沒惱。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是竇磊表達自己態度的招數——談判嘛,就是這樣,你來我往,你噎我一句,我回懟你一句。

前一秒還一副勢不兩立的人,在下一秒就可能滿臉笑容的擁抱在一起。

這是常有的事情。

總不能,連讓對方放狠話都不讓吧?

片刻之後,袁紹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二位說得有理,士族和寒門之間的矛盾確實不容忽視。”

緊接著,他指了指自己,話鋒陡然一轉,“可我卻不認為,這場風波有我袁某人不能化解的地方。”

你敢威脅我?

我就繼續懟回去。

如果說威脅是竇磊剛剛談判的策略,那麼今天袁紹的談判策略就一句話——你不認慫咱就繼續幹。

有本事,你回去別找我啊。

這話音一落,屋內的氣氛愈加凝重。

“刺史過於自信了。”竇磊再次開口,“我們兩大士族並非一無所用,您若沒有我們的配合,單憑一紙‘求賢令’,恐怕未必能徹底解決問題。”

面對這樣的言論,袁紹選擇反彈,模仿著竇磊的語氣,威脅了回去:“這點我知道,但我所求的不過是賢才,至於涼州本地計程車族,若能協力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我們也有其他辦法。”

梁志聽出袁紹在學竇磊的語氣。

他想笑...但扭頭看著竇磊的模樣,他從心地選擇憋了回去。

再一思考袁紹話中的潛臺詞,心中一沉,也顧不得笑了。

於是,下一秒,他搶在竇磊面前開口了,語氣也軟化了很多。

“袁刺史,您能做到這一點,我們自然佩服。”

“但您是否考慮過,這樣的做法,會加劇士族的不安,也可能激化本已緊張的局勢。”

在梁志開口後,竇磊也像是終於找到臺階一般,點頭附和:“我們所求,並非改變您的政令,只是希望能夠有一些更合適的緩和措施,畢竟,涼州的安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為重要的。”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

面對這樣的態度,袁紹也緩和了語氣,選擇開啟天窗說話。

“你們擔心的是家族的影響力受損,擔心自己失去在涼州的立足之地。”

“但二位是否也該審視一下,是否應該順應時局變化,調整自己?”

“畢竟,這片土地上,除了士族,還有其他力量,不能再僅僅依賴過去的格局。”

他略停了一下,“而且,現在涼州刺史是我袁紹了。”

竇磊並未立刻回應,而是深深地注視了袁紹一眼。

袁紹並不期望透過這番話能夠讓兩人有所觸動,也不期待他們能領會話中的深意。

跟這群人,是談不了這些話題的。

這就像是跟一個商人談理想一樣。

你說你的理想是什麼,他問你的值理想多少錢。

你說你的理想能帶來什麼,他問你的值理想多少錢。

你說你的理想可以改變什麼,他問你的值理想多少錢。

在這種人的世界觀裡,他認為世界上的除了生老病死之外的所有東西都應該有一個價錢。

但是事實不是這樣。

換句話說,有些人的理想終歸是無價的。

就像你如何用金錢以疊加雙倍堆滿棋盤的每一格,也無法賦予理想本身的價值。

兩者都無法做到。

這也是人類文明能夠走到今天的原因所在。

所以......還是談錢吧。

只有談錢才能同頻。

於是,袁紹沉沉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們二家在涼州的根基深厚,但正如我之前所說,‘局勢’從來不是一方單獨主導的。既然你們願意幫我化解‘困局’,那麼,是否能提供一些實際的行動,而不僅僅是口頭上的‘幫助’?”

這句話裡帶著刺,諷刺的含義顯而易見。

梁志與竇磊對視一眼,心中都清楚,這一場談判,已經進入了一個關鍵的階段。

終於,梁志率先開口了:“袁刺史,我們梁氏願意為刺史的政令做出表率,我代表梁氏願意提供良田百傾,農戶千人,工匠百人,納入黃冊,以實際行動證明我們的誠意。”

竇磊接著點頭道:“我竇氏也將效仿,提供相同數量的土地、農戶和工匠,同樣納入黃冊,給涼州各大士族做個表率。”

這個價錢,是兩個人之前商量好的。

既不多有不少。

袁紹再次沉默了,片刻後,他緩緩開口:“不夠,不夠。”

“你們兩家總共出良田千傾,農戶五千人,工匠千人,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到你們對大漢的忠誠。”

這獅子大開口的條件猶如一記重錘,砸在兩人心上。

直至此刻,他們才認清了袁紹的真實面貌——《山海經》裡的貔貅或者饕餮。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