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自古嫂嫂死了,身為小叔子倒也不是沒有肩挑過兩房。"

燕王妃將青瓷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她微微側首,鬢邊累絲金鳳步搖在燭火中晃出一片碎金,"這種事情.........我也沒辦法做主。"

"等到改日的時候我問問冷濟,他要是願意的話,一切就好辦了。"

阮玉萱低垂著頭,藕荷色裙裾在青磚地上鋪開如蓮。

"多謝婆婆。"

更漏聲遙遙傳來,燕王妃抬眸望了眼窗外漸沉的夜色

"時辰不早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我就不打擾你了。"

待侍女提著羊角燈將燕王妃送出垂花門,阮玉萱才敢真正吐出一口濁氣。她踉蹌著扶住身旁的黃花梨木屏風,絹紗上繡著的孔雀翎羽在她指下微微顫動。

還好..........還好沒有被發現。

"這下你滿意了嗎?"

"當然滿意。"

冷濟突然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腕,他將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柔荑舉到唇邊,在腕間那顆硃砂痣上落下一吻,"嫂嫂..."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會永遠呵護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阮玉萱嘴角的笑意未達眼底。她望著窗外被雲翳遮蔽的殘月,輕聲問道"如果我生下來的孩子不是個男孩........."

"你還會讓我繼續生嗎?"

冷濟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攬入懷中。她髮間茉莉頭油的香氣混著藥香撲面而來

"不會。"

"只要是你給我生的孩子我都喜歡。"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再說了,就算是個女孩,冷家的人之後也不會再逼你生了........"

"因為我哥已經死了。"

阮玉萱身子一僵,"這麼一說......."

她掙脫他的懷抱,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平坦的小腹"倒也覺得有些道理。"

頓了頓,又憂心忡忡地抬頭"只不過我留下來,日後恐怕會對你的妻子和孩子不公平啊。"

"萬一到時候他們心裡不舒服,可怎麼辦?"

冷濟突然低笑出聲,"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也許我這一輩子都不娶妻不生子呢?"

阮玉萱冷笑,"那怎麼可能!"

"你哥哥死了,日後的傳宗接代就要靠你了。"

"你父親和母親絕對不會答應的。"

冷濟突然沉默下來。他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他望著阮玉萱微微隆起的小腹,喉結動了動,良久才吐出一句:"日後再說罷。"

月光在他玄色衣袍上流淌,轉眼他已借力躍上牆頭,身影如夜梟般沒入沉沉夜幕,唯餘幾片被驚起的落葉打著旋兒,散落在青石板上。

此後日子如水般流淌。

阮玉萱素白的裙裾掠過燕王府九曲迴廊,在佛堂虔誠為雙親燃上三炷香。

腹中胎兒的胎動讓她偶爾恍惚,窗欞外的海棠開了又謝,恍惚間又看見安王府的紫藤架下,江南的煙雨。

但每當撫上微微凸起的小腹,那些前塵往事便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幾圈漣漪,很快重歸平靜。

第二天秋天,正是梧桐葉落滿階的時節。

冷家祠堂的青煙嫋嫋升騰,族老們抱著襁褓中的男嬰孩,在冷嶺的墳前灑下一杯清酒,告訴他有了後。

酒液滲入黃土,彷彿也將過往的恩怨一併掩埋........

春播秋收,稻浪翻滾了三個輪迴。

雲洲的陽光依舊肆意傾瀉,金芒穿透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面烙下斑駁光影。

自窗欞望去,遠處山坡宛如被打翻的顏料盤,杜鵑燒紅半邊山,鳶尾鋪就紫霞毯,各色野花爭奇鬥豔,馥郁花香混著暖風撲進屋內,卻吹不散屋內凝滯的氣息。

姜蘭倚著窗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窗框,眼底映著爛漫春色,卻似蒙著層化不開的霧靄。

她望著自由穿梭花間的彩蝶,喉頭泛起苦澀,終究只能幽幽嘆出一口氣,將滿心向往咽回肚裡。

這時,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撲進屋內。

兩歲的粥粥揮舞著蓮藕般的手臂,小短腿邁得飛快,圓臉蛋因奔跑漲得通紅:“阿孃阿孃!”

他高舉著手中物件,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你快看,這是爹爹給我做的玩具,可好玩了!”

姜蘭垂眸望去,只見那是艘精巧的小漁舟,船身以檀木細細雕琢,船帆綴著銀絲繡線,輕輕搖晃時,船舷掛著的銅鈴便發出清越聲響,連船頭垂釣的小人都栩栩如生。

她眉間蹙起細紋,語氣染上幾分無奈:“粥粥,阿孃不是說過,不能隨便收別人的東西嗎?”

“可那是爹爹呀!”粥粥急得直跺腳,肉乎乎的小手攥緊漁舟,“爹爹送我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要?”

話音未落,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戈黃負手而立,玄色錦袍繡著金線雲紋,腰間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輕晃。

雖已年近半百,鬢角染霜,可舉手投足間的矜貴氣度,與滿身綾羅綢緞相得益彰,儼然雲洲最富有的商賈模樣。

“是啊,”他緩步上前,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給自己的兒子送東西,為何收不得?”

“爹爹!”粥粥歡呼著撲進他懷裡,小胳膊緊緊摟著戈黃的脖頸。

姜蘭望著眼前親暱的一幕,喉間發緊,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

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翻湧——那時她拖著虛透的身子,一心只想奔赴吐谷渾找尋端木洲,卻在半路昏厥於荒郊。

再睜眼時,便置身於這雕樑畫棟的宅邸。

戈黃告知她身子虛弱,腹中胎兒岌岌可危,唯有留下靜養才有生機。

那是她與端木洲的骨血,她咬牙留下。

待孩子平安落地、調養好身體欲要離開時,戈黃卻非要她嫁給他,這樣才能夠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她不願意,從此她被困在這金絲牢籠中,空對著滿園春色,再難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