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寒意,透過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在杜嘻嘻家小區略顯冷清的花園長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不大,卻足以捲起地上幾片蜷縮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杜嘻嘻此刻心中無法言說的紛亂。她低著頭,目光膠著在腳下磨損的石板縫隙裡頑強探出頭的一抹青苔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羽絨服的拉鍊頭,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蔓延開,卻壓不住心口那團沉甸甸的酸澀。

古子寒就坐在她身邊,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少年特有的乾淨氣息。他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頂,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或戲謔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情緒——是擔憂,是憐惜,是某種感同身受的痛楚,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深切的心疼。這無聲的心疼像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覆蓋在杜嘻嘻冰冷的心上,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的眼神如此專注而沉重,彷彿要穿透她低垂的眼簾,看清她心底所有翻騰的委屈、不安和那份倔強的堅持。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模糊車鳴。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杜嘻嘻能感覺到古子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目光的重量讓她無法再逃避。終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汲取了某種莫大的勇氣。那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她混亂的思緒驟然清晰。

“古子寒,”她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中響起。她的眼睛因為強忍淚意而顯得格外明亮,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直直地望向古子寒。那眼神不再是躲閃和猶豫,而是燃燒著一簇灼熱的、名為“未來”的火焰,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我們一起考大學吧,”她一字一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彷彿每一個字都烙在了心尖上,“就考去bj。我要考最好的美院,”說到“美院”兩個字時,她的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那是夢想的光輝,“我要走遍那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看那裡好看的每一處風景。你要不要,”她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又無比清晰地問道,“陪我一起?”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古子寒的心湖裡激盪起巨大的漣漪。bj?美院?那是夏雪魂牽夢縈的地方,是夏雪不顧一切要紮根在那裡的地方。此刻,杜嘻嘻將夏雪這沉甸甸的夢想,連同對他並肩同行的邀請,如此鄭重地捧到了他面前。古子寒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暖流擊中,隨即又被更強烈的責任感包裹。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重重地點下了頭,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義無反顧。他鐵了心的,要陪著她做她想做的事。

“當然一起。”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磐石般堅定。他看著杜嘻嘻的眼睛,彷彿要將自己的決心刻進她的瞳孔深處。“不管多難,”他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承諾,“今年考不上,明年考;明年考不上,後年考。直到考上為止。”這不是輕飄飄的安慰,而是他擲地有聲的誓言。他知道前路的崎嶇,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壓力和挑戰,但為了她眼中那簇不滅的火焰,為了此刻她交付的信任,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跋涉。這份執著,是他能給予的最有力的回應。

聽到他毫不猶豫的承諾,杜嘻嘻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蜜糖裡,但隨即,一絲冰冷的憂慮又悄然爬上心頭。她臉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她猶豫著,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遲疑和擔憂:“我爸爸他……”

“哦,那個啊!”古子寒立刻接過話頭,似乎想驅散她心頭的陰霾。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三分是想起杜正勤審視目光時的無奈苦笑,七分則是面對杜嘻嘻提及此事的窘迫和羞赧,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你放心,他沒有為難我,”他急忙澄清,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真的,就是……嗯,比較詳細地‘查了下戶口’。”他想起杜正勤那看似溫和實則犀利的眼神,如同精密儀器般掃過他全身上下,詢問他的家庭、學業、未來規劃,每一個問題都點到為止卻又直指核心,讓他這個向來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人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帶著一種出乎杜嘻嘻意料的誠懇說道:“杜叔叔他人……其實挺好的。知識淵博,談吐不凡,問的問題也都在點上,感覺……挺開明儒雅的。”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試圖描繪出那個與杜嘻嘻口中截然不同的父親形象。

“嗯?什麼?開明儒雅?”杜嘻嘻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疑惑,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開明?儒雅?這兩個詞跟她記憶裡那個固執己見、說一不二、對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嗤之以鼻的杜正勤有半毛錢關係嗎?古子寒這是被灌了什麼迷魂湯?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父親在家板著臉訓斥她的樣子,與古子寒口中那個“開明儒雅”的形象激烈碰撞,荒謬感讓她幾乎要笑出聲。

但幾乎是下一秒,她又瞬間釋然了。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帶著淡淡嘲諷的弧度。杜正勤嘛,她太瞭解他了。那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外人面前維持一副道貌岸然、溫文爾雅的學者形象,談吐風趣,見解獨到,風度翩翩,不知迷惑了多少人。

只有關起家門,面對她這個“不務正業”的女兒時,那層完美的面具才會卸下,露出底下嚴厲、古板甚至有些專制的本質。“食古不化”才是他的真面目。古子寒看到的,不過是杜正勤精心展示給“外人”看的那一面罷了。這份認知讓她心頭微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