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氣氛有些微妙。古子寒清了清嗓子,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實際的層面。他側過頭,看著杜嘻嘻線條柔和的側臉,問道:“你,什麼時候回福堤?”

節後,為了趕進度,福堤畫室那邊負責他們這批藝考生的劉老師早就群發了通知,要求所有在外地短期培訓的學員提前回去開課。通知靜靜地躺在他的手機裡,他卻從未認真考慮過要按時回去。

學習?畫畫?考學?這些在經歷了他被綁架被人勒索的事後,在家人眼中早已不再是首要任務。現在他們看著他時,眼中那份小心翼翼、只求他“健康、自由地活著,照顧好自己”的殷切期盼,像一層無形的枷鎖,也像一片溫柔的沼澤,讓他失去了奮力掙扎的慾望。

去不去福堤,對他來說,真的無所謂了。他甚至隱隱覺得,離開杜嘻嘻,離開眼前這個人,回到那個紛擾的畫室,回到那個杜嘻嘻可能不想回去的地方,才是更深的疲憊。

“我……”杜嘻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我不想回福堤培訓了。”

她轉過頭,迎上古子寒略帶驚訝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決。“你也知道,福堤現在那個樣子。”她想起離開前畫室裡瀰漫的壓抑氣氛,劉老師和簡寧老師——畫室的兩個頂樑柱,也是曾經的戀人,撕扯得極其難看,各種流言蜚語滿天飛,教學秩序幾乎癱瘓。

原本還算不錯的師資瞬間分崩離析,剩下的老師要麼能力有限,要麼心不在焉。“劉老師跟簡寧老師鬧得轟轟烈烈的,其他老師也人心惶惶,根本沒什麼心思好好教,也沒什麼其它真正拿得出手的好老師了。”

她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愁緒。“我想跟媽媽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去景苑參加培訓。”景苑是鄰市一個以管理嚴格、師資雄厚著稱的大型畫室,競爭激烈,費用也高昂。“如果實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說出另一個備選方案,“就找個靠譜的一對一培訓老師,雖然貴點,但至少能保證培訓效果。”

“那,那……”古子寒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猜到了,杜嘻嘻會這麼做。

他想問,那以後呢?我們還能一起嗎?還能像在福堤那樣,擠在同一個畫室裡聽著炭筆沙沙的聲音,在堆積如山的速寫紙旁爭論一個結構的光影?還能一起在課後飢腸轆轆地衝向食堂,或者在寒冷的冬夜裹著大衣,踩著積雪,分享一副耳機裡流淌出的同一首歌?那些看似平淡卻充滿默契的日常,是他晦暗生活裡為數不多的亮色。

可現在,福堤這個脆弱的連線點即將斷裂,杜嘻嘻的選擇指向了充滿不確定性的遠方——景苑或者某個未知的一對一老師。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到喉頭,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現在問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徒增傷感罷了。他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理解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勉強。“好,”他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我等你這邊的訊息。你……做好決定,安頓好以後,一定要通知我。”

他把“一定”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確認某種不會斷裂的聯結。無論她去哪裡,他需要知道她在哪裡。

“嗯!”杜嘻嘻用力地點點頭,彷彿要將所有的不捨和不安都甩開。她深吸一口氣,調動起臉上所有的肌肉,努力堆起一個儘可能燦爛、儘可能甜美的笑容。這笑容像春日裡驟然綻放的花朵,明媚得有些刻意,卻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她微微仰起臉,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古子寒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見底,盛滿了期許和信任。“古子寒,”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要加油哦!”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火種,投向他沉寂的心湖。

看著她強撐的明媚笑顏,古子寒心中翻湧的失落和擔憂奇異地被撫平了一些。他也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她的勇氣和期許都吸進肺腑。他挺直了脊背,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個同樣堅定、甚至比剛才更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他眼底的陰霾,顯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氣。

“嗯!”他同樣清晰地回應,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彷彿立下了一個鄭重的契約。“杜嘻嘻,”他叫她的名字,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杜嘻嘻重複著,笑容終於從刻意變得真切了幾分,如同穿透雲層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兩人之間。

初春的風依舊帶著寒意,捲過空曠的花園,吹動兩人的衣角。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斑駁的石板路上緊緊依偎。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氣息,也瀰漫著一種名為“約定”的、沉甸甸的、帶著無限可能的希望。

未來模糊不清,道路充滿變數,但此刻,在這料峭的春寒中,兩顆年輕的心因為同一個目標而共振,那份“一起加油”的承諾,如同投入黑暗的火炬,照亮了彼此前行的方向,也點燃了對抗一切未知困難的勇氣。

他們沉默地並肩坐著,許久、許久,久到即使是長大以後很遠很遠的某個初春的午後,杜嘻嘻重新回到這長凳旁的時候,依然能感受到當時古子寒給與的那漫長的、無聲的陪伴。

“我們會再見麼?古子寒?”杜嘻嘻認真的看著眼睛望向不知名的遠處的古子寒問道。

“當然會,一定會的。”古子寒笑著說。

遠處,一陣鞭炮聲傳來,不知道是哪家要迎接盼望已久的喜事或者是節後送別要出門的親人,亦或者,僅僅是某個父親或者母親想要哄逗調皮的孩子。

“杜嘻嘻,你放心。”古子寒收回望向遠處的目光,認真看向杜嘻嘻的雙眼,堅定的說:“我會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