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的手指在門把上懸了三秒。
玻璃另一側,蘇瑤的背影還保持著僵直的姿勢,髮梢被終端冷光染成青灰色。
她右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左手背暴起的青筋像條小蛇。
終端螢幕的猩紅文字還在跳動,每閃一次,她的睫毛就顫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針在扎。
"蘇瑤?"他推門的動作很輕,門框與地面摩擦出極細的吱呀聲。
她像被燙到似的跳起來,轉椅在地上劃出半道弧,膝蓋撞在桌角發出悶響。
許墨看見她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瞳孔縮成兩粒黑豆子,裡面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慌亂。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退後半步,後腰抵在操作檯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金屬邊緣。
許墨的喉結動了動。
三小時前他們還在討論晶片破解進度,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現在那光碎了,落進渾濁的恐慌裡。"剛到。"他儘量放軟聲音,"終端出問題了?"
蘇瑤突然別過臉去,發頂蹭過操作檯邊緣的劃痕。"沒什麼。"她抓起桌上的資料板,指腹在邊緣反覆摩挲,"就是...快取錯誤。"
但許墨注意到她的資料板根本沒開機。
"蘇瑤。"他向前半步,空間能力在掌心凝成溫熱的霧,"我們是一起從輻射區走出來的,記得嗎?
在第七避難所,你用半塊太陽能板修好通訊器,說'要讓全世界聽見倖存者的聲音'。"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資料板"啪"地掉在地上,在金屬地面彈了兩下。
許墨彎腰去撿,餘光瞥見她轉身時睫毛上掛著的水光——她哭了,卻咬著嘴唇不讓聲音漏出來。
"出去。"她的聲音悶在臂彎裡,"讓我...讓我一個人待著。"
許墨捏著資料板的手緊了緊。
他看見她耳後那道舊疤——是三年前為救他擋機械獸時留下的,此刻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我在門外。"他把資料板輕輕放在桌上,"需要的時候,敲三下。"
門合上的瞬間,他聽見裡面傳來重物抵門的聲響。
戰情會議的警報聲比往常刺耳三倍。
許墨走進會議室時,老傑克正拍著桌子,茶杯裡的殘茶濺在星圖投影上,把亞洲板塊暈染成模糊的藍。"越權調查!"老傑克的絡腮鬍抖成一團,"你擅自調取二十年前的加密檔案,帶著警衛衝進軍需庫,現在連蘇少校都被你逼得躲進實驗室——"
"老傑克議員。"許墨的聲音像塊壓艙石,"三天前基地能源塔被篡改引數,兩天前醫療組的抗感染劑少了十二支,昨天凌晨三點,東牆防禦系統自動解除了三分鐘。
這些異常,您覺得是我'製造的恐慌'?"
會議室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議員的喉結動了動,又把話咽回去。
老傑克的臉漲成豬肝色,他旁邊的周叔摸了摸禿頭:"小許,不是說不信你...但調查權歸議會管,這是《倖存者公約》第九條。"
許墨掃過牆上的公約掛毯——邊角已經磨得起毛,是前議長用降落傘布手繡的。"我提議成立臨時監察委員會。"他說,"由周叔任組長,三位元老加兩位基層代表,全程監督調查。"
老傑克的眼睛亮了。周叔愣了愣,點頭:"這樣...倒也合理。"
散會時,許墨落在最後。
他看著老傑克拍著周叔的揹走出會議室,喉結動了動,摸出終端調出生物識別系統。
監察委員會五人的虹膜資料在螢幕上閃爍,他逐一比對——周叔的虹膜紋理正常,李嬸的瞳孔收縮頻率符合老年人特徵,直到掃到老傑克的副手張凱:
虹膜影象突然扭曲成漩渦狀,像被高溫融化的蠟。
"陳副官。"許墨捏著終端的指節發白,"查張凱的醫療記錄,特別是去年冬天那場'輻射後遺症'。"
深夜的指揮中心,許墨盤坐在神秘空間裡。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記憶回溯"功能。
空間內壁的銀色紋路流淌成河,他將蘇瑤在控制室的記憶碎片投入其中,河水突然沸騰,無數光斑炸成細小的星——
控制室內,蘇瑤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終端螢幕突然泛起波紋,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電磁干擾波從窗外滲入,在空氣裡織成網。
蘇瑤的瞳孔微微放大,指尖不受控地按下確認鍵,螢幕上的對話記錄開始扭曲,原本屬於她的發言被替換成另一種語氣,每句話的停頓間隔、用詞習慣,都與她本人分毫不差。
"這不可能。"許墨的意識被空間能力包裹著,看著干擾波的源頭在地圖上標出紅點——基地外三十公里的廢棄訊號塔。
通訊器在這時震動。
是莉莉的訊息:"許隊,中繼器的偽裝程式破解了!
裡面藏著條通往訊號塔的通道,我現在就——"
"別動。"許墨猛地睜開眼,額頭沁出冷汗,"鎖好實驗室,等我回來。"
廢棄城市的風捲著金屬碎屑打在臉上。
許墨摸了摸腰間的電磁刀,夜視儀裡,訊號塔的輪廓像根發黑的巨針。
他繞著塔底轉了三圈,終於在鏽蝕的鐵門後發現鐳射感應線——和基地東牆被解除防禦的那套型號一樣。
"咔嗒。"
門開的瞬間,腐臭的灰塵湧出來。
許墨屏住呼吸,空間能力在掌心凝成護盾。
塔內的階梯佈滿藤蔓,每踩一步都發出朽木斷裂的脆響。
他數到第七層時,頭頂的熒光燈突然亮起,刺得他眯起眼。
全息投影就在這時出現。
陳副官的臉浮在半空,嘴角掛著他從未見過的冷笑:"歡迎來到'複製者'的世界。"
許墨的瞳孔驟縮。
他看見陳副官肩章上的星徽在閃爍——那是隻有在極端電磁干擾下才會出現的異常。
更可怕的是,牆壁上的陰影突然蠕動,數十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戰術服上的磨損、眉骨的舊傷、甚至呼吸的頻率,都與他分毫不差。
最近的"許墨"停在三步外。
他抬起手,指尖泛著幽藍的光,那不是人類面板該有的顏色。"你真的以為..."他的聲音與許墨如出一轍,卻帶著金屬的迴響,"你是唯一的覺醒者嗎?"
夜風捲著碎玻璃撞在塔窗上。
許墨的後背貼上冰涼的牆,看著那些"自己"的眼睛逐一亮起藍光,像一群等待捕獵的機械獸。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與最近那個複製體的心跳頻率完全重合。
(下章預告:當複製體的拳頭帶著與他相同的力度襲來,許墨髮現對方竟能預判他的每一個動作——直到他觸碰到對方手腕的面板,那溫度,比核冬天的雪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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