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寒星劫》

腥風鐵鏽凝,霜語匣中鳴。

星芒嵌幼魄,金紋鎖寒星。

碎玉驚石裂,魔瞳裂九霆。

雲辰遺志在,孤刃鎮幽冥。

暴雨過後的山谷瀰漫著泥土與鐵鏽混合的腥氣。沐雪瑤踩著積水走到戰場中央,青鋼長劍“霜語”在鞘中微微震顫。三個月過去,這片曾經爆發驚天大戰的土地上,依然殘留著凌厲的刀意。

“師姐,這裡有活物!”海蘭的聲音從亂石堆後傳來。

沐雪瑤青色裙襬掠過斷裂的兵器殘骸,幾個起落便來到師妹身旁。亂石堆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蜷縮在縫隙中,眉心一道赤紅刀痕在雨後天光下格外刺眼。最令沐雪瑤心驚的是,孩子心口處隱約透出半截金屬冷光。

“這是…”她伸手想要探查,童子突然睜眼,漆黑的瞳孔裡閃過星芒。

童子抬手劈向壓住左腿的碎石,掌緣泛起淡藍色刀氣。“咔嚓”一聲,三丈高的花崗岩應聲裂成兩半。

“星河九轉第一式‘碎玉’?”海蘭驚撥出聲。這是雲辰自創的獨門刀法,連她們這些同門都只見過三次。

沐雪瑤瞳孔微縮。三年前宗門大比,雲辰就是用這招劈開了玄鐵擂臺。那流暢的刀勢,與童子方才的動作如出一轍。

童子搖搖晃晃站起來,眉間刀痕突然滲出血珠。他茫然四顧,目光落在沐雪瑤腰間玉佩上——那是雲辰去年在宗門大比贏得的彩頭。

“師…姐?”童子的聲音像生鏽的刀鞘摩擦。

沐雪瑤心頭一震。她伸手觸碰童子衣領,立刻被一股銳氣震得指尖發麻。她猛地扯開孩子前襟,倒吸一口涼氣——半截泛著星輝的刀尖嵌在心臟位置,周圍面板已經長出一圈淡金色紋路,如同封印。

“寒星的碎片。”沐雪瑤的指甲掐進掌心。這截刀尖正是當日雲辰最後握在手裡的那段,上面還殘留著熟悉的星紋。

童子突然抱住腦袋蹲下,嘴裡蹦出零碎詞句:“魔尊…星墜…不能讓她拿到…”海蘭正要上前,卻被沐雪瑤攔住。這些正是雲辰臨行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先帶回宗門。”沐雪瑤解下外袍裹住童子,發現他輕得不可思議。回程途中,童子時不時用指尖在空中劃出完美弧線,每次動作都會引發周圍落葉無風自動。

南華門山門前,值守弟子看見三人正要行禮,童子突然掙脫沐雪瑤懷抱,凌空躍起三丈高。他右手並指成刀,對著山門石柱斜劈而下——正是星河九轉第二式“斷江”。石柱表面頓時浮現深達寸許的刀痕,與練武場上雲辰當年留下的痕跡分毫不差。

“刀意化形!”值守弟子嚇得跌坐在地。沐雪瑤急忙封住童子周身大穴,卻發現內力如泥牛入海。更詭異的是,童子心口的刀尖碎片開始與山門產生共鳴,整座青霄峰的兵器都在鞘中震顫。

靜室內,沐雪瑤用銀針試探刀尖邊緣。針尖距面板還有半寸就融成了鐵水。“不是凡鐵能碰的。”她擦著冷汗記錄:碎片與血肉共生,強行取出恐傷性命。

窗外忽然傳來破空聲。沐雪瑤推窗望去,海蘭正在練劍坪教童子比劃基礎劍招。這位向來迷糊的小師妹此刻眼神空茫,手中木劍劃出的軌跡卻帶著玄妙道韻——竟是失傳已久的“青霄問心劍”起手式。

童子下意識用左手模仿劍招,右手卻自發擺出星河九轉的手勢。刀光劍影在他周身三丈形成藍青交織的光繭,天空中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熔金般傾瀉而下,正好籠罩住兩人。

“刀劍共鳴!”沐雪瑤手中毛筆“啪”地折斷。傳說中只有心意相通的武道伴侶才能引發的異象,此刻竟在一個失憶童子和糊塗師妹之間顯現。光繭中,海蘭的劍尖與童子心口刀尖隔著空氣激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清越鳴響。

異象持續了整整九息。光芒散去時,童子眉間刀痕已變成完整的星辰圖案,而海蘭茫然跌坐在地,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你究竟是誰?”沐雪瑤扶起童子時,發現他後頸浮現出與雲辰本命刀一模一樣的星紋。童子眼神突然清明瞭一瞬,說出令她毛骨悚然的話:“師姐,魔尊沒死…她在找‘天隙’…”

話音未落,童子心口刀尖突然爆發出刺目星光。沐雪瑤腰間的“霜語”劍自動出鞘半寸,劍脊上浮現出與刀尖同源的星芒——這是當年雲辰為救她性命,將一縷本命刀氣封入劍中時留下的印記。

星光中,童子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在沐雪瑤眼前閃回:破碎的刀身,雲辰染血的微笑,魔尊手中那團吞噬光明的黑霧…最後定格在一道橫貫天地的裂縫前,裂縫中有什麼東西正睜開猩紅的眼睛。

“天隙…”沐雪瑤瞬間明悟雲辰為何要拼死碎刀。她顫抖著摸向童子心口的刀尖,這次竟毫無阻礙地觸到了金屬——冰冷,但帶著微弱心跳。

沐雪瑤指尖傳來那冰冷與微弱心跳搏動感的瞬間,寒意與驚悸攫住了她,但更深的恐懼來自童子口中吐露的詞語。“‘天隙’……?”她低語重複,心臟狂跳。

“噗!”

童子猛地噴出一口帶著點點星輝的鮮血。眉心的星辰圖案驟然黯淡,清明被巨大的痛苦和混亂取代。他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心口處的刀尖碎片光芒明滅不定,封印的力量似乎在被強行衝擊。

“不好!”沐雪瑤瞬間回神。童子剛才的警示和異象爆發,恐怕已經驚動了某些存在!

念頭剛起,靜室外清朗的天空驟然陰沉。一種粘稠如墨汁的深沉黑暗迅速暈染開來。無形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南華門護山大陣發出哀鳴,山間所有兵器的震顫被強行扼制,陷入死寂的嗡鳴。

“魔氣!”沐雪瑤瞳孔驟縮。這陰冷、深沉、帶著吞噬萬物貪婪與毀滅意志的氣息,正是魔尊無疑!她果然未死,甚至更強!目標,顯然是被“寒星”碎片氣息吸引而來!

童子痛苦蜷縮,小手死死捂住心口,喉間發出野獸低吼與金屬刀鳴混雜的淒厲嘶聲。後頸星紋如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

沐雪瑤當機立斷。指尖疾點,精純內力化作柔和清流灌注童子滋養心脈的要穴,助他穩定體內狂暴衝突的力量。同時,清嘯長鳴震徹九霄:“敵襲!最高戒備!護山大陣,全開!”

嘯聲未落,她已抱起氣息奄奄的童子,身影如電射向門外。南華門沉寂的警報鐘聲,此刻才震耳欲聾地響徹雲霄,如同末日的前奏。沐雪瑤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昏迷、臉色慘白的童子,又望向山門之外那不斷蔓延、令人窒息的黑暗。

掌心殘留著冰冷與微弱心跳搏動感,沐雪瑤的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霜語”。

“雲辰…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的‘星墜’。”

沐雪瑤抱著昏迷的童子衝至主殿廣場,南華門護山大陣的光幕已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粘稠如墨的黑暗魔氣正化作無數巨爪,瘋狂撕扯著光幕,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座青霄峰地動山搖。門中長老弟子盡數集結,人人面色慘白,眼中是難以言喻的驚懼。

“頂住!”沐雪瑤厲喝,將童子小心交予一位長老,“護住他心脈!”她反手拔出“霜語”,劍出鞘的剎那,劍脊上的星芒驟然亮起,與童子心口處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搏動遙相呼應,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悲愴與決絕湧上心頭。

“轟隆——!”

護山大陣終於被撕開一道猙獰裂口。濃得化不開的魔氣如決堤洪水般湧入,瞬間吞噬了最前方的幾名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飛灰。一個籠罩在翻騰黑霧中的窈窕身影緩緩降臨,正是魔尊!她周身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貪婪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沐雪瑤懷中的童子,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他心口那點不屈的星芒。

“交出‘星墜’!”魔尊的聲音冰冷蝕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志,一隻由純粹黑暗凝聚的巨手遮天蔽日般抓來,所過之處,空間都為之塌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被長老護在懷中的童子猛地睜開雙眼!這一次,他眼中再無迷茫,只有一種跨越生死、洞悉一切的深邃星芒,那眼神,分明就是雲辰!

“師姐!”他口中發出的,赫然是雲辰清朗而決絕的聲音。他小小的身體爆發出無法想象的偉力,瞬間掙脫長老的懷抱,如一道逆流的流星,主動迎向那黑暗巨手。眉心星辰圖案熾烈燃燒,心口那半截“寒星”碎片更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輝!

“雲辰——!”沐雪瑤目眥欲裂,心痛如絞。

“星河…九轉…終焉·歸墟!”

童子——或者說此刻主導了這具軀殼的雲辰殘魂——發出了最後的咆哮。他小小的身軀與心口的刀尖碎片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純粹刀光!這光芒,帶著雲辰畢生的修為、不屈的意志,以及對這片天地的最後守護,義無反顧地撞入了魔尊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核心!

“不——!”魔尊第一次發出驚怒交加的尖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聲的湮滅。刺目的白光與吞噬一切的黑暗相互侵蝕、消融。白光所過之處,魔氣如冰雪般消融,那黑暗巨手寸寸崩解。光芒的核心,隱約可見魔尊的身影在劇烈扭曲、模糊,發出不甘的嘶吼。白光最終穿透了她的身體,在她身後虛空中,硬生生撕裂開一道橫貫天際、邊緣流淌著熔岩般赤紅光芒的巨大裂隙——天隙!

裂隙深處,無數猩紅的眼睛驟然睜開,貪婪地窺視著這個位面,毀滅的氣息瀰漫開來。

白光耗盡,童子小小的身影無力地從空中墜落。他心口處,那截閃耀的“寒星”碎片,徹底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個淡金色的封印印記。

魔尊的身影變得虛幻透明,她怨毒地看了一眼天隙,又死死盯住墜落的童子,發出一聲充滿無盡恨意的尖嘯,隨即化作一縷殘煙,竟主動遁入了那道恐怖的天隙之中,消失不見。顯然,重創之下,她選擇了暫避鋒芒,天隙成了她新的巢穴。

天地間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一鬆,但陰霾未散。那道橫亙天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天隙”,昭示著更大的危機並未結束。

沐雪瑤飛身接住墜落的童子。他氣息微弱,眉心的星辰圖案黯淡無光,但呼吸尚存。沐雪瑤緊緊抱著這輕若無物的孩子,感受著他體內那股熟悉的、屬於雲辰的微弱刀意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種子般深藏,與某種新生的力量融合著。

她抬起頭,望向那道如同世界傷疤般的“天隙”,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如萬載玄冰般的堅定。她低頭,手指輕輕拂過童子心口那淡金色的封印印記,又撫過自己“霜語”劍脊上殘留的星芒印記。

“關門,”她對著昏迷的童子,也對著那道猙獰的天隙,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師姐會關好它。”

冰冷的雨絲再次落下,沖刷著廣場上的血跡與焦痕。沐雪瑤抱著童子孱弱的身軀,站在廢墟與初生的希望之間,青色的裙襬獵獵作響,如同暴風雨後,一面不倒的旗幟。南華門的倖存者們,目光漸漸匯聚在她身上,恐懼未退,卻多了一絲新的、名為守護的決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