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他笑笑,而龍且,則是用一種奇怪,卻又帶著喜悅的眼神看著我。

——我想,在他眼裡,我一定是不可思議的。

可大多數人類,都是不可思議的。他們很多時候,都會做出無法讓人覺得理解的事情,比如此時的我。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而當我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千萬條紅色的鎖鏈從我與龍且的身體裡飛了出來,那無形地鎖鏈將龍且與我包裹其中——彷彿一個通紅的繭一樣。

傷痛、驚愕、苦悶、無奈……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心中所湧動,乃是彷彿在母親身體裡的安心感與愜意感……

而我懷中的龍且,已經全然的閉上了眼睛。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鼻息和心臟,還好,那鼻息雖然微弱,卻一點也不斷斷續續,而那心臟,依舊在頑強而持續地跳動著……

他身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而他身上的血跡,也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這個時候,我的嘴角邊,才算真的有了一點笑意。

這隱隱的紅色,不再像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如此的灼燒著別人,可在這一點點的紅光之中,我的腦子之中,卻突然出現了一點零星的東西。

透明的棺材。

一點點的螢火。

那種新生的暢快。

懵懂。

還有……奶奶……

只是當這一份紅光散去的時候,我卻依舊還在回味著剛剛在腦子之中閃現的東西。

而龍且,卻已經悄然入睡了。

他們幾個走到我的旁邊。

蘇蘇懷中抱著玩偶,而那玩偶的關節,已經用絲線連線起來了,她的臉上露出了關切地神色,只是當看到我安然無恙出現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是鬆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她關切地問我。

我搖搖頭。對她笑了一笑。

最後,我們都回到了當鋪之中。

……

這一次,可算是損兵折將了,而當山爺看到我們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

“啊,阿且,你怎麼了?”獨雪急急忙忙從裡面走出來,看到龍且昏迷的模樣,立刻上前將人扶到了二樓。

——成鷹揚與黃羽兩夫婦,在送完我們之後,就回去了。

他們經歷了一個不平凡的夜晚,只是這樣的夜晚,在他們眼中,似乎也只是不平凡而已,他們過去所遇見的不平凡,還有很多很多。

而該隱……他的身體一向都是無比強悍的,雖然腹部一個血洞,可他的身體,卻也在緩慢地癒合著。

而在獨雪的幫助之下,他至少不會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裡死去就是了。

只是龍且……

“他會沒事的。”獨雪這樣安慰我。

我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非常蒼白的笑。

我知道,他會沒事的……我是有感覺的,我能感受到龍且生命之中的悸動——這也許就是所謂的陪伴者與掌櫃之間的默契。

可哪怕是這樣的,我還是覺得,有些害怕……

而這一份害怕的來源,究竟是什麼呢?

一點點白色的光,在獨雪掌心之中游弋,脆弱的,彷彿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可當這點光接近龍且的身體的時候,卻彷彿遭遇了黑洞一樣,被吸入了龍且的身體之中。

獨雪的臉色,變了一變。

“他身上的血統,覺醒了?”這一句話,問的是我。

我點點頭。

“暖暖。”獨雪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她。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有預感,似乎接下來的話,會是一些非常讓人難以接受的話。

“龍且他來到這裡的時候,就被強制破殼了吧……”她這麼問我。雖然語氣裡沒有什麼責怪的語氣,可我聽得出來她究竟要說什麼……

我抿了抿嘴唇。

“可是剛剛,他卻又被強制覺醒了自己身體裡的血脈。”她的語氣,有些乾涸。

我低下了頭。

“也許你不明白這個意義,那我,就給你打個比方吧——龍且強迫從蛋裡出來,就彷彿是人類的破腹產一樣,足月的剖腹產理論上是不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傷害的,可人類千百萬年進化下來的分娩,卻被一把手術刀給打斷了——即使是現代的人類,也從研究得出,還是自然分娩對孩子的益處更大一點……”

可龍且,並非是足月自然分娩的孩子,他是不足月而生出來的剖腹產的孩子……先天不足,所以要留在當鋪之中,在暗中以棲息在黑夜之中的魔物為食,來慢慢進補,好把這一種先天不足給後天補救回來。

這有著能夠消化萬事萬物的脾胃,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

只是這世上,總是有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現在,他還被強制覺醒了身體裡的另一半力量——你也許不知道這個情況的嚴重性,也不知道這個情況到底會讓他多麼痛苦。如果真的要打個比方的話,大約是從身體裡被剖開,然後用火燒一遍的痛楚吧……”她這麼默默地說著。

而我,則默默地流淚了。

——他第一次是為我,而第二次,也是為我。

他受了這麼多的痛楚,受了這麼多的苦難,流了這麼多的汗,流了這麼多的血……全部,都是為了我……

如果我能為他分擔,那該多好。

我如此想著。

而這,也並非只是一個念頭而已,這是我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暖暖,我想要帶龍且走。”沉默了許久之後,獨雪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走?走去哪裡?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對方。

“所謂的陪伴者,不是一事的陪伴,而是要在人類那短暫的生命之中,充當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的。而所謂的陪伴者,不能離開當鋪許久……可龍且身體裡的力量覺醒,卻需要很長的時間的調理。”獨雪說。

我似乎,知道了她的意思,可我,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如果他沒有提早破殼,那他的身體,是可以抵抗住這力量突然覺醒的痛楚的……只是,他的底子實在是太不好了……如果留在這裡,他會受很多很多的苦……而那些苦,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你想說什麼?”沉默許久之後,我默默開口。

“龍且,需要很長的一段修養時間,而在我的莊園之中,龍且,會受到很好的照顧的……在這裡,他也許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受到很多很多的痛楚……可在我的莊園之中,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我似乎覺得,有什麼熱熱的東西,要從我眼眶之中流下來了……

“龍且無法離開你太久,而你,也無法離開當鋪太久……所以你們之間,似乎只剩下一個選擇了。”說到這裡,獨雪嘆了一口氣。

“你,說吧……”當我聽到獨雪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後,我亦開口。

“解除契約吧……”獨雪說。她還有要說下去的話,可下面的話,卻被一隻手給打斷了——那隻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衣襬,死死地捏著……

——那是龍且的手。

“阿且,你醒了!”我們是如此喜悅地看著龍且的醒來。

龍且有些虛弱的笑笑:“奶奶。你說的這麼大聲音,我怎麼能不醒呢?”

獨雪的臉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她剛想要說什麼,龍且,卻是早一步開口了:“我不會走的。”

獨雪的臉上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可意外之後,卻是笑了出來:“這個答案,我早就猜到了,原本只是想要在你還昏迷的時候,就把事情做了,卻沒想到,你竟然醒了……”

“我總是要醒的,不是嗎?就算我回到了莊園裡,我也是無論如何都要回來的……我終究是要回到暖暖身邊——因為,我是他的陪伴者啊……”

而聽到了他這句話的我,則是毫不意外地,牽住了龍且的手心。

“真是個頑固的孩子……你知道你留在這裡,會怎麼樣嗎?也許以饕餮一族與生俱來的彪悍,確實是可以承受這一點痛苦的,可你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你知道嗎?”獨雪變得激動起來,她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質問。

“我早就已經想好了。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帶著微笑,如此說道。而當他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則看著我。

獨雪張了張嘴——她顯然還想要說些什麼,可到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你和你父親,是一樣的……總是這麼頑固,一旦想要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到,無論是什麼東西擋在他們面前,他都是這樣義無反顧……”獨雪說。

“奶奶,你不勸我嗎?”龍且的語氣,帶著一點笑意。

“勸有用嗎?如果有用的話,我一定開口,只是我知道,是沒用的。有些事情,我能勸動你,可有些事情,我卻勸不動你,既然我勸不動,為什麼,我要話這些唇舌呢?”

她的臉上,雖然是這樣的釋然,可是她的眼中,卻又如此閃爍,我知道,她雖然尊重龍且的決定,但她並不知道龍且做的決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